她把两只手拢在胸前,轻轻搓了搓。
“红底黄花!又厚又软!”
振文猛点头,转身冲正在劈柴的振武嚷。
“二哥!记住了啊,妹妹要红底黄花、毛乎乎、暖烘烘的新棉袄!”
“记牢了!”
振武甩甩汗,斧头往地上一顿,木屑崩起半尺高。
他抹了把脸,露出底下晒得发红的颧骨。
“等布一到,娘亲手缝,保管让全村孩子看直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线头都藏得严严实实,针脚密得插不进一根头发丝。”
“那必须的!”
振文拍拍小胸脯,指节敲得咚咚响。
“我家妹妹穿啥都像小仙女下凡!她说的样子,那肯定是最最神气的!”
陈大夫听着孩子们叽叽喳喳,一边捻须一边笑。
村口终于传来响动。
振武耳朵尖,听见声音后就绷直了背脊,撒腿就往外冲。
“爹!大哥!回来啦!”
只见林来福和振兴肩上背着鼓鼓囊囊的竹篓,脚步是沉的。
“回来啦!可算回来啦!”
棚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药齐不齐啊?”
黄翠莲第一个开口,声音都绷紧了。
“全齐!一个没落!”
振兴把背篓往边上一推,赶紧从最上面捧出几个扎得密不透风的纸包。
“娘您瞧,仁和堂的老大夫,坐堂几十年的,翻完陈爷爷开的方子直拍大腿,说这方子开得透亮,药也全按头等货挑的!”
他喘了口气,把纸包一层层摊开。
黄翠莲伸手接过,还没拆开,那股子又冲又暖的味道就钻进鼻子。
“粮呢?布呢?快拿出来瞅瞅!”
振文急得直蹦脚,嗓子都劈了叉。
林来福咧嘴一笑,袖子一挽,开始往外掏。
“别慌!”
她让林来福把那块旧门板撬下来,用水冲干净,当成了裁衣的台子。
红布一铺开,她掏出压箱底的香粉盒,掀开盖子,用小刷子蘸取细粉,蹲下身,比着小暖的身子在布上画线、剪边。
“娘,袖子要宽点!暖暖要抬胳膊!”
她抬起两条小胳膊,用力晃了晃。
“成!给咱暖暖留足地方,抬手不卡胳膊。”
黄翠莲笑着点头,手没停。
“娘,这儿缝两个兜!能装糖,也能装宝贝石头!”
她用手指头点点胸口下面。
“好嘞,两个大兜,保准深!掏糖不费劲,藏宝不掉渣。”
“领子别做尖角,要圆圆的!扎脖子不舒服。”
小暖歪着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又轻轻碰了碰娘的手腕。
“嗯,圆领,软乎,贴脖子。”
黄翠莲应着,抽出一根细棉绳,在布料上比划弧度,再用粉笔描出弯线。
小暖说一条,黄翠莲应一声。
振兴递剪刀,振武穿针,振文扯线拉直。
连陈老大夫都凑过来,帮着把棉花拍松、扯匀、铺平。
棚子里炉火噼啪响,灯泡暖光晕着整屋子。
一家子围着红布和半成品棉袄,你一句我一句。
林来福蹲在炉子边上,一边添柴一边瞅。
瞅媳妇飞针走线,瞅孩子眼巴巴盼着,瞅那团红越变越齐整……
这几天跑断腿、磨破嘴的累,全一股脑儿化没了。
对,这才叫过日子啊。
黄翠莲手巧不是白说的,也就两天多点儿工夫,一件簇新的棉袄就捧出来了。
红底子,上面印着黄灿灿的小梅花。
棉袄做完那天,屋里跟过年似的热闹。
“小暖!来,穿上看看!”
黄翠莲抖开棉袄,笑得眼角弯弯。
小暖早甩掉了草蚂蚱,就往娘跟前扑。
黄翠莲麻利地扒下她身上那件灰不拉几的旧袄。
等红棉袄套上身,屋子里一下静了半秒。
红色衬得小脸水灵灵、粉嘟嘟。
“哎哟喂,我家小暖这是咋长的?真好看。”
黄翠莲退后两步,左看右看,眼睛里全是光。
“妹妹美翻啦!像天上下凡的小仙子!”
振文第一个跳起来拍巴掌。
“穿上就跟换个人似的!气色都发亮!”
振武咂着嘴夸,凑近了端详她胸前那朵梅花。
一向不爱吱声的振兴,也忍不住咧嘴笑,点头点了好几下。
林来福眼睛都黏在闺女身上了。
这孩子啊,就该穿得那么亮眼,这么暖和!
小暖自己更是乐开了花。
接着她猛地一抬胳膊,转了个圈。
两片宽袖子张开,活像一对扑棱棱的小鸽子翅膀。
“暖!软!俊!”
她一溜小跑冲到水缸前,脚尖踮得老高,盯着水面照来照去。
左歪一下,右扭一下,咯咯笑个不停。
“小暖,喜欢不?”
林来福蹲下来,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小腰。
“喜欢!太喜欢啦!”
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头扎进爹怀里,脑袋蹭着他下巴上的胡茬。
胡茬有点扎人,可她一点儿也不躲,反而更往里拱了拱。
“谢爹!谢娘!谢哥!谢陈爷爷!”
挨个谢了个遍,一个没落。
“走!穿出去给大伙瞧瞧!”
振武一拍手,手掌拍得响亮。
“对!让全村娃子都知道,咱小暖有新衣裳喽,还是顶顶漂亮的!”
小暖有点脸热,耳朵尖都红了,可心里早冒泡泡了。
她被俩人一左一右护着,蹦蹦跳跳出了棚子门。
几个在场地上追皮球的孩子最先看见,哗啦围上来。
“小暖,你这衣裳真神气!”
“红得像过年贴的福字!”
“摸一把,哎哟,跟云朵掉身上一样!”
小暖抿着嘴直笑,脸蛋粉扑扑的,可一点儿不小气。
她大方摊开手:“摸!你们都摸摸!”
陈老大夫正搅着炉火上的汤药,抬头望一眼窗外那团奔跑的红色,又看看炕上摆着的几包药材、墙角摞着的米面布料,捻须一笑,转向缝裤腰的黄翠莲。
“翠莲啊,你瞧瞧,这才叫过日子嘛。你们家这股旺劲儿啊,谁也拦不住喽。”
这天。
鸡刚打鸣,她就把林来福拉到灶台边,笑眯眯说:“他爹,今儿咱露一手?蒸一锅实心白面包子!里头搁点肉,香喷喷那种!”
林来福一怔:“肉?”
家里那点风干野鸡肉,早被他藏在瓦罐底下了。
“就用那点鸡肉,温水泡开,细细剁烂,拌上泡发的干蘑菇、现挖的嫩荠菜,再撒点盐,搅巴搅巴就成了。”
黄翠莲眼里闪着光,声音脆生生的。
“娃们,尤其是小暖,打生下来就没吃过几顿白面馍,更甭提带肉馅的包子啦!”
“眼下日子松快了,该让孩子们尝尝鲜。我看着白面堆在那儿,心里就热乎,手也有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