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死亡倒计时(1 / 1)

林恩抬起了右手。

五根手指伸直、并拢,指尖微微弯曲,像一把活的探针。

“血压五十二。”布兰登报数,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刚才更快。

手指探入了胸腔。

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弹道方向深入肺实质的裂口。

指腹贴着组织表面滑行。

肺组织,海绵状。支气管壁,管状硬结。肺动脉分支,薄壁搏动。

每一种组织在他指尖下的触感截然不同。

就像盲人读盲文,每一个凸点都是信息。

手指继续深入。

绕过左上叶支气管,避开肺静脉的回流分支,向纵隔方向推进。

“四十八。”

布兰登又报了一次。

这次没加“血压”两个字。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在往下掉。

朱利安站在对面,双手握着拉钩,维持着术野的暴露。

他的目光原本一直在维多利亚手上。

这是他的习惯。

每次和维多利亚同台手术,他都会观察她的操作,她处理粘连的方式,她使用器械的角度,她对解剖层次的判断。

在他看来,维多利亚的手术手感是整个大都会医院所有外科科室里最顶尖的。

他想学。

但现在,他的目光偏移了。

林恩的手指在一片血泊中移动着,像是长了眼睛。

每次指腹碰到一根血管,手指就会微微改变路径,绕行不超过两毫米。

两毫米。

在纵隔里。

那片方寸之地塞着人体最粗的几根管道,一根挨着一根。

留给手指腾挪的空间本来就几乎为零,他居然能在里面做到毫米级的闪避。

朱利安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从没在任何人手上见过这种精度,包括维多利亚本人。

“四十四。”布兰登第三次报数。

意思很明确:你还有不到一分钟。

收缩压低于四十,心脏就会失去灌注自身的能力。

心肌缺血,传导系统崩溃,室颤,停搏。

“找到了。”

林恩的食指停在一个位置。

他闭上眼睛,这样能让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触感上。

“子弹嵌在左上肺动脉分支外侧壁,弹头没有穿透管壁,但冲击造成了侧壁纵行撕裂,大约一点五厘米。不需要切肺叶,侧壁修补够了。”

从手指探入到定位完成。

二十七秒。

维多利亚的呼吸节奏变了。

徒手盲探,在活体纵隔里定位一颗子弹和一条裂口。

只要二十七秒。

这个小男生到底还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

“库利钳。”

林恩左手的指尖留在胸腔内充当定位锚点,右手接过库利钳,沿着左手传来的空间坐标,将弧形钳口滑入纵隔深处。

近端,钳合。力度刚好压扁管腔阻断血流,又不损伤血管内膜。

“四十一。”布兰登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收紧。

维多利亚已经把第二把库利钳递到了他视野边缘。

不需要他开口。她预判了下一步。

远端,钳合。

涌血停了。像一条河被截断。

术野瞬间清晰。

监护仪的报警音变了调—,血压不再往下掉了。

勉强稳在42。

止血窗口打开了,但只有一条缝。

道森议长的循环靠去甲肾上腺素和最后两个单位的O型血硬撑着。

缝合必须在血管钳阻断的安全时限内完成,超过就是远端缺血坏死。

“4-0聚丙烯线。”

纵隔深处,一根直径不到一厘米的肺动脉分支上,操作空间小到持针器都很难完成旋转。

林恩直接用手指持针。

第一针进针。

“四十三。”升了一点。输血在起效。

第二针。

第三针。

维多利亚在旁边数过针距。每一针之间的间隔,误差不超过零点二毫米。

在纵隔深处,在搏动的血管壁上,用手指持针,做到了机器都未必能复现的均匀度。

第四针。

第五针。

“松远端钳。”

血流恢复。缝合线承受住了动脉压。没有渗漏。

“松近端钳。”

依然干燥。一滴都没有。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上跳。

48

52

57

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绳子。

林恩左手从纵隔退出来,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颗变形的铜被甲弹头。

弹头落进弯盘。金属碰撞,一声脆响。

在安静的创伤室里格外清晰。

布兰登没再报数了。

因为监护仪上的数字让人安心。

血压78/46,心率118,血氧94。

关胸。

维多利亚配合着完成后续步骤,检查术野,放置胸腔引流管,撤撑开器,肋间缝合靠拢,逐层关闭。

从开胸到关胸。

共计十九分钟。

比预计的二十分钟还要好。

……

布兰登主任从床头探过来看了一眼监护仪。

血压92/58,心率102,血氧97。

稳了。

二十七年临床,他给至少三千台心胸手术做过麻醉。

他默默调低了去甲肾上腺素的泵速。

朱利安把拉钩放回器械台,脱手套。

乳胶翻卷的声音很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干的。

十九分钟,他一滴汗没出。

不是因为不紧张。

是因为他在二助的位置上,从头到尾没有一个需要他补位的瞬间。

林恩的每一步精确到不需要二助兜底,维多利亚的配合精确到不需要二助递补。

他说要一个助手,那就是一个。

朱利安全程握着拉钩,维持暴露。

仅此而已。

朱利安把手套扔进废物桶。

他想起十九分钟前自己说的那句话。

“别让她后悔。”

说反了。

维多利亚从头到尾都没有在冒险。她只是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早看清了一件事。

心胸科主治靠在墙上。

他手里攥着那支始终没用上的记号笔。

笔帽早就被他无意识地拧开又盖上了十几次,卡扣已经松了。

他的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先做CT,明确弹道和血管关系。调手术室,上体外循环备用。

正中开胸,充分暴露纵隔,心胸外科主治主刀,配两个高年资住院医。

从CT预约到推进手术室到铺巾开刀,最快四十分钟。

而道森没有四十分钟。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时间不够用。

所以他才要求先做CT,不是为了拖延,是因为没有影像他不敢盲开。

纵隔里的东西太多了,盲探等于赌命。

他的思路是正确的思路,教科书级别的正确。

但这个实习医跳过了影像。

徒手盲探定位,二十七秒。纵隔内指持针缝合,五针没有渗漏。

他省掉了四十分钟的准备流程。

不是因为鲁莽,是因为他的手比CT要快得多。

心胸科主治把记号笔放回了胸袋里。

笔帽没扣紧,但他没注意到。

创伤科主治站在角落里。

十五分钟前他是那个挡在推车前面的人。

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幕僚长格兰特站在门边。

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大拇指在反复摩挲裤缝。

道森活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恩身上。

这个亚裔实习医正在脱手套。

脱完之后,没有看任何人,走到创伤床旁边,把放下来的床栏重新拉上去,卡扣扣好。

然后把床头摇高了十五度。

有左肺损伤的病人,术后体位需要适度抬高,利于引流,减少健侧受压。

幕僚长、五个主治,都在场。

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为调床,没有讨好任何人。

格兰特调整了一下表情,走到床边查看道森的面色。

然后直起身,对在场所有人点了点头。

“感谢各位全力救治,议长办公室会正式致函医院。”

语气诚恳,措辞得体,标准的政客话术。

但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在林恩和维多利亚之间移了一次。

“这位医生的名字是?”他看向林恩胸口的工牌。

林恩正在收拾器械台上的弯盘。

维多利亚替他答了。

“林恩,急诊外科。”

她没有说林恩的具体级别。

格兰特点点头。

他的下级在旁边记下了林恩的名字。

创伤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大都会公立医院院长哈罗德·威尔逊大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