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靠在货架边,随手拿起一瓶氨氯地平。
标签印刷、字体间距、NDC国家药品编码一应俱全。
但压敏封口的热合纹路偏细,瓶身塑料的透光度也比原厂高了一个色号。
这根本不是FDA批准的任何一家美国药厂的产品。
林恩想起了阿琼的地下渠道。
这绝对是换了壳的印度仿制药。
视线越过货架,罗莎正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皱巴巴的零钞。
同时,她还翻出了夹层里的白卡。
这女人大概以为这是正常流程:
药房收一笔现金,再找医保报销一部分。
很多社区诊所都这么干。
但她永远不会知道,阿琼转头就会用她的白卡号码,按原研药的零售价,向联邦政府全额报销。
而这三瓶印度药的成本,撑死不到五块钱。
至于那些本该发给病人的原研药?
自然会流向黑市,再赚第三笔。
拼图补齐了。
林恩彻底看透了阿琼的盈利模式。
简单,暴利,吸着美利坚的血。
而且几乎无懈可击。
布朗克斯光是独立药房就有三十多家,个个都比CVS便宜。
对这片社区的穷人来说,便宜才是常态,连锁药房的天价才是怪胎。
没人会因为一家药房卖得便宜就跑去举报,你见过有人拨911投诉超市打折的吗?
阿琼的定价精准卡在“合理便宜”区间里的数字。
高到足以让医保系统认定这是一笔正常的差价补贴交易,又低到足以让每一个走进这间药房的病人心怀感激。
这就是阿琼最聪明的地方:他的客人不是受害者,是受益者。
受益者自然不会闲着没事干,去举报这么好的便宜药房。
阿琼赚到了钱,穷人买到了便宜的药,受伤的只有医保系统。
和之前那个医药代表塞蕾娜描述的蓝图完全相反。
“上帝保佑你,帕特尔先生。”罗莎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阿琼把眼镜折好,塞进白大褂的胸袋。
“不客气,下次来之前打个电话,我提前帮您备好。”
看着阿琼的背影,林恩忽然理解了系统为什么用“婆罗门”来形容他。
这人可能真的觉得自己是在行善。
罗莎一张张地把钱从数出来,刚准备递给阿琼。
就在这时。
“砰!——”
玻璃门被猛地撞开,砸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一个瘦得像晾衣杆的男人冲了进来。
锁骨高高凸起,撑着一件起球的连帽衫,领口的汗渍早已发黄发硬。
瞳孔大得几乎看不见虹膜,嘴唇干裂,嘴角还带着被自己咬破的血痂。
典型的嗑冰兴奋期症状。
男人径直扑向了刚转过身的罗莎。
“钱呢!把钱给我!”
他一把攥住罗莎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发黑的指甲瞬间在女人手背上抠出一道血痕。
罗莎尖叫了一声,纸袋掉在地上,药瓶滚落一地。
“不!你疯了吗!那是我的买药钱!”女人绝望地挣扎着,眼泪夺眶而出。
“闭嘴!臭婊子!”
男人一巴掌扇在妻子脸上,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她手里的零钞,硬生生扯了过来。
拿到钱,瘾君子转身就想跑。
但他没能跑出去。
一只手死死揪住了他的帽衫领子。
前一秒还和蔼可亲的药剂师阿琼,单手把这个成年男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狠狠砸在地上。
阿琼用膝盖死死压住男人的后背,右手揪住他的头发,把那张脸往地砖上撞。
“砰!”
鼻梁当场塌陷,鲜血涌出,洇在灰白的地砖缝里。
阿琼打人的动作,根本不像生意人在护食。
更像是在清理某种让他极度作呕的排泄物。
每一拳都有停顿。
停顿的间隙,他死死盯着瘾君子的脸。
男人的连帽衫被扯开了,干瘦的胸腔上露出一块暗色纹身。
字迹模糊,林恩勉强辨认出那拼写是“Rosa罗莎”。
字母下方,还刺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玫瑰。
多讽刺。
把妻子的名字纹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却为了几口冰毒,抢走她用来保命的买药钱。
阿琼也看到了那个纹身。
他的拳头砸得更重了。
门铃再次作响。
听到尖叫声的萨奇走了进来,一把扣住阿琼的手腕。
“够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阿琼偏过头。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暴戾,哪还有半点药剂师的影子。
他吹了声口哨。
药房后方的门帘被掀开。
两个壮实的南亚裔青年冲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了萨奇的胳膊。
萨奇回头看了林恩一眼。
林恩靠在货架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他同样讨厌这种家暴的毒狗。
萨奇懂了。
没必要为了地上一团烂肉惹麻烦。
罗莎正捂着红肿的脸瘫坐在地上,连看都不敢看自己的丈夫一眼。
老兵慢慢松开手,退后半步。
两个小弟也顺势松开了他,但手依然按在后腰上。
阿琼站起身。
白大褂上溅了几滴血,注册药剂师的铭牌也歪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活动了一下指关节。
随后弯下腰,从瘾君子死死攥紧的拳头里,一根一根掰开手指。
把那叠皱巴巴的钞票抽了出来。
他捋平钞票。
一张,又一张。
两个小弟心领神会,像拖垃圾一样把那男人从地上拖起来,丢出门外。
男人蜷缩在人行道上,鼻血和口水混在一起,在水泥地上画出一滩污渍。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阿琼脱下那件沾血的白大褂,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件崭新的换上。
扣子再次扣到最上面一颗,重新别好铭牌。
他走向还在发抖的罗莎。
“女士,让您受惊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药瓶,装回纸袋,连带着抢回来的钱,用双手递了过去。
“今天的药钱免了。”
罗莎颤抖着接过纸袋,捂着红肿的脸颊,眼眶里满是泪水。
“上帝保佑你……帕特尔先生……”
“去吧。”阿琼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路上小心。”
门铃“叮当”一声。
药房重新安静下来。
阿琼从口袋里抽出一片湿纸巾,仔细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指缝、指甲盖、每一条掌纹,擦得干干净净。
直到手完全干净,他才抬头看向林恩。
语气切换得很快,如同翻过一页处方签。
“你来得正好。需要什么?”
“刚才那一出,不怕招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