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地方,死几个人很正常。”
阿琼把湿纸巾团成一团,精准地抛进垃圾桶。
林恩没接话。
阿琼明白林恩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OIG的审计算法盯的是异常值。我的每一笔账都在合理区间里。”
“况且,这片社区里吃我药的人,血压确实降下来了。”
“药监局追的是假药害人的案子,不是追一个让穷人吃得起药的好邻居。”
林恩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得知DEA的消息后,他需要进一步确认阿琼的安全性。
“丙泊酚,要10mg/ml的规格。七氟烷,搞不到就用异氟烷凑合。2-0和3-0的可吸收缝线,薇乔的,至少二十包。”
他顿了顿,继续报菜名。
“还有筋膜闭合器。如果你的渠道能弄到一次性的腹腔穿刺套件,也来几套。”
阿琼从柜台下摸出一个账本。
“丙泊酚有现货,孟买太阳制药的。七氟烷得等两周,走海运。缝线没问题。”
写到最后,他抬起头。
“腹腔穿刺套件……看来你比我想象里做得更好。”
阿琼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继续落笔。
林恩转身推开门。
街上阳光有些刺眼。
人行道上的血迹已经被路人踩得模糊不清,那个叫那男人的瘾君子早不知道爬去了哪个阴暗的角落。
萨奇提前回到了驾驶座上,已经打好了火。
林恩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走吧。”
……
才开出去20分钟,房车刚拐上布鲁克纳大道,林恩的一次性手机震了。
是阿琼。
“我表弟拉维中枪了。”
背景里传来急促的喘息声,还有布料撕裂的声响,有人在做加压止血。
“在哪?”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药房后面。”
林恩挂了电话。
“调头。”
萨奇没问为什么,方向盘已经打到底。
药房后巷的铁门半开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歪在里面,左侧车身上有三个弹孔,孔洞边缘的漆皮外翻,像三朵铁做的花。
阿琼站在货车旁边。
换了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攥着一条浸透了血的毛巾。
之前那件白大褂早已脱掉,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衫。
他身后两个小弟,就是药房里架住萨奇的那两位,正把一个人从货车后厢往外抬。
年轻男人,二十五六,眉骨和阿琼有三分像,肤色更深。
颈部左侧用大半卷纱布缠着,纱布已经红透了,血珠沿着锁骨往下淌,在夹克领口汇成一道暗色的溪流。
“多久了?”林恩蹲下来,两根手指搭上伤者的桡动脉。
脉搏快而细,120往上。
“40分钟。”阿琼把毛巾摔在地上。
林恩拨开纱布边缘。
入口在左侧胸锁乳突肌前缘,弹孔口径大概是9毫米。
但颈部软组织已经肿胀得变了形,皮下隐约可见一团正在扩张的膨隆,是血肿,而且还在长大。
说明弹头撕裂了颈部的大血管。
更麻烦的是,男人的呼吸已经变成高调的喘鸣音。
膨胀的血肿从外面压住了气管,像一只手慢慢掐住喉咙。
再不处理,他半小时内会窒息而死。
“带他下去。”阿琼朝药房深处偏了下头。“地下室有手术间。”
林恩站起来,朝停在铁门外的房车扬了下下巴。
“你那地下室的手术间环境太差了,连张真正的无菌台都没有。你想让他死在枪伤上还是死在感染上?”
阿琼的视线越过林恩,落在那辆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二手房车上。
他走过去,拉开后门。
房车后半截被医疗级PVC隔板从地面到天花板封成了独立的洁净区,隔板接缝处打了硅酮密封胶,门口挂着一道透明的防尘帘。
帘子后面是焊死的手术床,壁柜里的器械包码得整整齐齐。
地面铺了防滑医用胶垫,空气里有淡淡的含氯消毒水味道。
阿琼回过头。
“抬上来。”
两个小弟把伤者抬上手术床。
“你的人在外面守着。”
林恩把防尘帘掀起一角,挡在两个小弟面前。
“这是无菌区,多一个人进来多一份感染风险。”
他看了萨奇一眼。
“你当助手。我说什么,你做什么。进去之前先刷手换衣。”
萨奇点了下头,拽开壁柜最下层的真空包装袋,抖出一件一次性手术衣套上。
他将消毒水从手腕浇到指尖,来回揉搓后,迅速戴上一副无菌手套。
在坎大哈的时候,他给随队军医递过不下二十回器械。
大部分时候递的是止血带和锯子,不是手术刀。
阿琼没有朝外走。
他拉开壁柜,扯出第二套一次性手术衣,背过身去把深灰色夹克和黑色高领衫一起扒了,露出精瘦的上身。
手术衣套进去,系带在背后打了个利索的结。
然后同样拿起消毒水,从指尖到前臂来回冲了三遍,甩掉水珠,自己撑开一双无菌手套戴上。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
不是第一次了。
阿琼给了两个小弟一个眼神。
小弟们跳下了车。
他退到无菌手术区最里面的角落,这里是观看手术视野最清晰的位置。
他背靠壁柜,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把占地面积压缩到了最小。
林恩没再坚持,启动了监护仪。
心率131,血氧89,血压85/50。
三个数字,每一个都在往悬崖边上走。
“建立两路大口径静脉通路,平衡液全速滴注。”
林恩一边下达指令,一边抽了氯胺酮分次推注,车上没有麻醉医,剂量只能保守。
伤者已经在休克的边缘,常规麻醉药会直接把他仅存的那点血压抹平。
伤者的挣动逐渐安静下来,眼皮耷了下去。
“下巴抬起来,双手托住下颌角。”
萨奇的动作标准,仰头抬颏,气道开放。
林恩拿起喉镜,探进口腔。
麻烦了,血肿从外面把咽喉结构全顶错位了,声门被挤成一条缝。
管子根本插不进去。
硬来等于戳破一颗装满血的气球。
“没法插管。只能环甲膜切开了。”
林恩放下喉镜,摸到喉结下方那个小凹陷。
血肿把颈前的皮肤顶得鼓起来,但这个标志性的凹陷还在。
“11号尖刀片。”
萨奇的手悬在器械包上方,有些犹豫。
器械包里二十多把刀片整齐排列,他不清楚是哪一把。
“黄色封套那把。”
林恩多看了一眼,马上补了一句:“刃尖是圆弧形的,最小的那把。”
萨奇抽出来,递上。
林恩接过刀片的同时扫了一眼,不对,这把是15号,刃尖弯度更大,更像一弯新月。
11号是尖头的,用来做精准穿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