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无浪子,财从何处来。
万般铜钱臭,神佛也镀金。
雷打真孝子,财发狠心人。
心软穷半生,胆小苦一生。
黑皮喝得有点多了,嘴里不断咕噜着这些话,说嫂子,你不懂男人那想出人头地的心。
“人活着就是折腾!”
“你不折腾别人,别人就折腾你,你心软,别人当你是软柿子,你胆小,别人当你是垫脚石,就这么简单。”
“那折腾到头了呢。”
“折腾到头就折腾到头了呗,谁还能一直活着长生不死不成。”
“有道理,有时候我都觉得学校教的都太理想化了,还是得多和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起家的人交流交流。”
沈明月把他面前的空酒杯拿过来,替他倒满,又推回去。
黑皮看着那杯酒,嘿嘿笑了两声。
“嫂子,说句心里话,我这些年见过的人里头,你是独一份。”
沈明月笑笑。
论阳春白雪,她能聊,说下里巴人,她也能接。
黑皮从社会掠夺扯到小时候偷红薯,从庄臣的手段扯到老家祠堂的牌位……
他说一句沈明月接一句,接得不显山不露水,但每一句都刚好接在他话头的尾音上。
像两个人打球,她从来不扣杀,只是稳稳地把球回到对方最舒服的位置。
黑皮的认同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后果就是他喝得更多了,舌头开始打结。
“黑皮。”
“嗯?”
“你那里有没有走投无路,要钱不要命的人,推几个给我呗。”
黑皮迷迷瞪瞪地抬起眼看她,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这几个……都是……嫂子你……要这个干什么……”
沈明月默默用自己手机记下。
“多了解了解,看有没有机会为群众分忧解难一下。”
黑皮“嗯嗯”地应了两声。
他根本没听清,或者说,醉了酒的人,别人问什么答什么,但不进脑,醒酒就忘了。
喝麻了。
黑皮感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又猛地抬起来,再一点一点地坠下去。
“黑皮。”
黑皮的下巴已经搁在胸口上了,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今天就到这里吧,和你聊了一下,感觉受益匪浅,谢谢。”
黑皮又嗯了一声,算回应。
“我叫人来接你回去。”
沈明月拿起黑皮的手机,翻开通讯录,往下划了几页,停在一个备注上。
莉沙。
这个看着像女人。
她拨了出去。
确实是女人的声音,有点意外,还有按都按不住的欣喜。
“黑皮哥,你终于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沈明月报了地址,让对方过来接人后就挂了电话。
大约半小时后,一辆白色大众停在夜市街口。
那个叫莉沙的女人从驾驶座下来,看到沈明月,第一句话就是:“是你?!”
沈明月想了好一会儿,没想出来她是谁。
人的一生中大概会遇到800万人,其中会打招呼的大概3万人左右,之后会熟悉的有3000人,再之后亲近的人有200人左右。
但这些人最终都会消散在人海。
所以没想起对方,这很正常。
女人看沈明月这疑惑的表情,也明白自己没啥分量,唉,亏得自己当初还把她当劲敌,一个劲儿的扪心自问凭什么呢。
女人弯腰去扶黑皮,黑皮近一米九的个子,扶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被压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
沈明月:“他喝了不少,回去给他弄点蜂蜜水解酒。”
女人嘴角动了动,“我知道,这个不用你说。”
白色大众的车灯亮了一下,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拐过街角后不见。
沈明月静坐在原处。
夜市的喧嚣笑闹依旧,划拳的嘴在动,烧烤架上的火星往上飘。
风从街口灌进来,把鬓角的碎发吹到脸颊上。
热闹是他们的,连影子都是。
她一动不动,似被头顶的灯钉在那,薄薄一片,淡得要被吹散。
低低敛下的眸子,看不见底。
那个晚上。
从云水把人带出来的那个晚上,不开玩笑,沈明月真看了一夜的书。
知行合一。
这四个字不是第一次见。
高中政治课本上有,大学公共课的PPT上有,网上那些成功学鸡汤里也有。
大多数人都把它解释成“想到就要做到”“行动力”“执行力”,把它熬成一碗谁都能喝的心灵鸡汤,端到你面前,说,来,干了它。
她看了很久。
觉得知行合一的意思不是知道了就要去做,而是“真正的知道,本身就包含了你一定会去做”。
天亮了,王阳明的那段话还停在她读到的地方。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沈明月忽然就想通了。
她一直在努力维持平衡。
庄臣,宋聿怀,陆云征,周尧,四条线,额....准确来说,还不止。
她把自己放在中间,像一个悬崖走钢丝的人,手里的平衡杆左右微调,每一步都踩在那根绷紧的钢索上。
她走得很稳,稳到刘扬都觉得她天生就会走钢丝。
可稳不是目的,稳只是手段。
她走这根钢丝,不是为了永远走下去,她是要从这一头的谷底走到那一头的山巅去。
钢丝本身不是终点,钢丝只是捷径路。
“我要吃下魏天坤。”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打着旋往下飘。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地,但它已经在风里了。
魏天坤不是路边的大白菜,想拔就拔。
他是京市场子上扎了十几年根的老树,树干上有刺,树底下有根,根底下还缠着别的树。
动他,就是动一整片林子。
沈明月可以求得他们其中某一个人的庇护,但也仅仅是庇护了。
还是那句话,从不高看自己,也不低估他人心中的权衡利弊。
那么,平衡必须得打破。
后果也一个接一个地想过一遍。
最坏,也不过从头再来。
至于是从哪个‘tOU’……
沈明月眼睫动了一下。
资本论里说,当利润达到300%时,连上绞刑架都毫不畏惧。
稳扎稳打?稳中求进?慢慢积累?
太过中庸。
这一路走来,明月字典里就没有稳这个字。
她把手机屏幕按亮,群发一条消息。
若思其成,必虑其败。
“我就是要一步登天。”沈明月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