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今日殿试,唯有一题(1 / 1)

继父扶我青云路 班婕妤 1846 字 14小时前

四月仲春,天方破晓,熹微晨光刺破晨雾,洒在紫禁城太和殿前的白玉广场上。

偌大的广场早已人头攒动,三百余名文科举子历经县试、府试、乡试、会试层层厮杀,闯过千军万马,终于站在了这决定仕途命运的殿试门前。

他们身着各色衣衫,锦缎华服映着世家子弟的矜贵,粗布旧衫藏着寒门学子的坚韧,半旧棉袍裹着异乡举子的赤诚。

江南水乡的温润、中原大地的厚重、关外草原的粗犷、西南边陲的坚毅,尽数汇聚于此。

年长者鬓染霜华,半生苦读只为今朝。年少者意气风发,满腔抱负欲展宏图。

可无论出身、无论年岁,此刻所有举子的心头,都悬着一团滚烫的紧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太和殿大门,指尖攥得发白。

这一步之遥,便是鱼跃龙门,便是天子门生,便是半生寒窗的终极答卷。

王允立于人群最前列,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玉带束腰,方巾端正,十八岁的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姿挺拔如青竹破岩,周身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锐气,在一众神色紧绷的举子中,格外惹眼。

身旁一名同科举子压着颤抖的声音,低声问道:“王兄,你当真不慌?你可是会试榜首,陛下必定格外瞩目,稍有差池便满盘皆输!”

王允唇角微扬,眼神笃定而清亮,声音平静却字字铿锵:“慌无用,惧无益。陛下遴选的是治国之才,而非趋炎附势之辈,陛下眼中,从来只有文章风骨,无有虚名排位。”

话音落地,周遭举子皆是心头一震,暗暗颔首,原本慌乱的心绪,竟被这寥寥数语抚平几分。

人群末端,巴特尔身形高大挺拔,黝黑脸庞透着草原男儿的硬朗,一身蓝色棉袍,是千里之外阿妈托人跨越万里草原送来的念想,针脚里藏着满心期盼。

在满殿汉人举子里,他模样格外醒目,却丝毫不显怯懦。

身旁举子满眼惊叹:“你竟是草原人?能闯到殿试,堪称千古奇事!汉话竟说得如此流利!”

“在凉州苦读三载,日日不辍。”巴特尔声音浑厚,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可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藏着草原儿女不服输的韧劲。

他身旁同乡萨吉,圆脸圆眼,眸光亮如星火,紧紧拽着他衣袖,声音发颤却满是憧憬:“巴特尔,陛下真的只有十六岁吗?比我们还要年少,却坐拥天下,执掌万千士子前程!”

巴特尔沉声道:“年岁从不是帝王的桎梏,他是昭夏天子,是定鼎天下的君主,我们只需以才学相搏,不负所学,不负草原,便足矣。”

萨吉重重点头,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眼底的紧张,渐渐化作破釜沉舟的坚定。

辰时整,厚重庄严的太和殿大门,在众人屏息以待中缓缓推开,鎏金铜门摩擦作响,宛如盛世长歌的开篇之音。

太监小顺子身着绯色内侍服,立于殿门之上,扬声唱喏,尖亮嗓音穿透晨雾,响彻整个广场:“陛下有旨,宣文科殿试举子,依次入殿!”

三百余名举子敛声屏气,按照会试名次鱼贯而入,衣袂摩擦声轻不可闻,队伍从殿内一直绵延至殿外廊下,井然有序。

殿内正中,摆放着数十张檀木书桌,崭新狼毫、徽墨、宣纸、端砚一字排开,笔墨飘香。

殿外廊下,桌椅依次铺开,直抵丹陛之下,晨光穿破殿门,洒在素白宣纸上,镀上一层耀眼金光。

龙椅之上,少年天子谢青山端坐,冕旒垂落,珠玉轻晃,遮住了眉眼,却难掩周身君临天下的威严气场。

他目光沉沉,扫过鱼贯而入的举子,看着一张张或紧张、或坚定、或忐忑、或昂扬的脸庞。

记忆骤然交织,八岁那年,他亦是这般踏入金殿,成为前朝最年轻状元,如今斗转星移,他已坐拥天下,成为执掌殿试取舍的帝王。

目光率先落在前列的王允身上,少年身姿卓然,容貌昳丽,气宇轩昂,眉眼间的从容与锐气,绝非寻常士子可比。

谢青山眸光微顿,侧首问身旁小顺子:“此人可是会试榜首?”

“回陛下,正是应天府王允,才学冠绝会试。”

谢青山微微颔首,目光再扫,发现前列数名举子,皆是容貌出众、气度不凡之辈,心中不由泛起一丝玩味。

前世读史,便知历代科举多有以貌取人之嫌,俊朗才子常占先机,今生亲临其境,竟真遇上这般场景,命运的巧合,竟如此相似。

更让他心头一动的是,方才翻阅会试前十榜单,王、谢、钱、赵、崔,尽是历朝历代声名显赫的名门大姓。

他本是文科博士,深谙历朝世家脉络,改朝换代尚且难撼世家根基。

如今这些世家子弟纷纷入局科考,足以说明,昭夏新朝气象,已让天下望族看到了希望,愿意出山辅佐,共定江山。

这份暗流涌动的时局,让谢青山眼中,多了几分审视与笃定。

须臾,所有举子站定,齐齐躬身跪拜,山呼万岁,声震金殿,气贯云霄。

谢青山抬手,语气沉稳,声量不高,却清晰传遍殿内殿外,带着天子独有的威严与期许:“诸位士子,历经四考,能站于此,皆是饱学之士,是国之栋梁备选,朕心甚慰。”

金殿之内,瞬间鸦雀无声,唯有众人呼吸声清晰可闻,所有人都凝神静气,等待殿试考题。

谢青山目光扫过全场,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今日殿试,唯有一题——昭夏该如何走下去!”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这道题,无经义可拘,无模板可套,涵盖农桑、吏治、边防、财政、教化、民生万千国事,宏大至极,也凶险至极。

没有标准答案,全凭心中治国方略,全凭能否契合君心,这是一场才学的博弈,更是一场胆识与格局的豪赌,写得好,便是平步青云。写得差,便是十年寒窗付诸东流。

举子们神色骤变,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低头沉思,有人指尖颤抖难握笔杆,唯有少数人,眸光灼灼,已然有了思绪。

谢青山看着众人,再度开口,语气坚定:“朕不尚浮华辞藻,不重引经据典,只看实在方略,只看治国真心!尔等心中所思,笔下所书,皆为昭夏未来,畅所欲言,无需顾忌!答题时限两个时辰,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举子们纷纷落座,研墨蘸笔,金殿之内,再无杂音,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王允端坐案前,指尖轻抚宣纸,并未急于落笔。

他闭目凝神,祖父王彦的嘱托犹在耳畔:“陛下乃八岁状元神童,文采谋略世间罕有,殿试之上,切勿卖弄辞藻,唯有实心实政、治国良策,方能入陛下之眼!”

昭夏何去何从?这是天下之问,亦是帝王之问。

农桑为本、水利为要、吏治为基、边防为盾、教化为魂、财政为脉,万千思绪在脑海中汇聚。

他深知,少年天子胸怀天下,既想稳固江山,亦想开拓盛世,所求不是空谈道义,而是步步为营、内外兼修的治国长策。

骤然睁眼,眸光清亮如剑,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字迹苍劲雅致,力透纸背:

“学生王允,谨对。学生闻:王者定天下,非恃一域之强,而在万全之策;非图一朝之盛,而谋百世之基。昭夏新造,宇内初定,外有边尘未息,内有疮痍待复,正乃拨乱反正、更张法度之时。

学生以为,昭夏之行远路,当以固本为体,拓疆为用,教化为先,法治为纲。

国之根本在民,民之生计在食。今战乱方歇,田亩多荒,丁口流散,宜轻徭薄赋,招抚流民,归耕其田;兴修河渠,通灌南北,使旱涝无忧;严劝农桑,考核守令,以田野垦辟、仓廪虚实为黜陟之据。仓廪实,则民不饥;民不饥,则国安如磐石。

国之筋骨在吏治。吏治清,则上行下效;吏治浊,则万民嗟怨。宜裁冗滥,严考课,明赏罚,禁苛扰,使在位者不敢欺上虐下,在职者皆有尽心安民之心。朝无奸佞,则政通人和;官有廉耻,则风俗自淳。

国之远略在边疆。北有草原诸部,西有羌戎番夷,新附未久,人心未定。若轻启战端,则国力虚耗;若一味羁縻,则威令不行。宜以恩信抚之,以法度束之,以通商利之,以教化柔之。使边地无烽烟之警,朝野有共济之心,而后蓄力养锐,徐图远略。

国之长久在教化。愚民难治,智民易守。宜广设庠序,普及诗书,明礼义,知廉耻,使天下向学,英才辈出。文武工三科并举,不拘一格取士,则野无遗贤,朝多良弼。

综上,固本者,所以安天下也;教化者,所以聚人心也;法治者,所以肃纪纲也;备武者,所以慑四夷也。四者并行,缓急有序,内修政事,外服远人,则昭夏国运,可如江河行地,日月经天,传之无穷。”

他落笔沉稳,一气呵成,格局宏大,条理森然,既有文人风骨,又有宰辅气象,笔墨间尽是少年英才的凌云壮志。

殿外廊下,巴特尔端坐案前,指尖紧握毛笔,指尖墨痕晕开也浑然不觉。

他没有华丽辞藻,没有高深经义,笔下所写,皆是他在草原、在凉州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人间烟火,皆是他对昭夏一统、各族共生的赤诚期盼:

“学生巴特尔,草原子民,谨对。昭夏要行长治久安之道,首在各族平等,天下一家!草原、中原、西南、关外,皆为昭夏疆土,各族百姓皆为陛下子民,无汉夷之分,无贵贱之别。

开科举之途,纳各族英才,让草原子弟有书可读,有仕可入。

垦草原荒地,引河水灌溉,让牧民亦能耕种,衣食无忧。

设边地学堂,传中原礼教,通朝廷法令,化边地蛮荒,固四方边防。

唯有各族同心,万民一体,昭夏方能无内忧,无外患,江山永固,四海归心!”

他字迹不算工整,却笔笔用力,字字真心,没有半句空话,全是扎根于土地、关乎万民的实在方略,藏着草原男儿对家国的赤诚。

身旁萨吉下笔飞快,辞藻华丽,却终究少了几分实干,多了几分空泛,写至中途,额头已布满冷汗,看着身旁巴特尔笃定落笔的模样,心中又慌又愧,只能咬牙坚持,将所学尽数写于纸上。

两个时辰光阴,在金殿笔墨香中、万千士子奋笔疾书中,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