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就当刘朗、杜曾率军潜渡淮南郡之际,寿春朝廷正紧张地观望石城战事。
此前为防止汉军进一步东进,王旷在与王衍商议过后,在江水两岸设置了三道屏障。第一道屏障乃是在江水南岸的石城与江水北岸的寻阳,分别由赵诱与应詹固守,各布置有一万五千人。而后是琅琊王司马睿率三万兵力于芜湖处督战,作为保障三吴的第二道屏障。最后是王旷亲领的两万兵力,屯居在合肥,作为护卫寿春安危的生死线。
但别看布置得如此花哨,实际上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后面这些防御都是装样子的,人心已经散了,江东各豪族与刘羡联络的消息,虽然还没有透露出具体的风声,但是晋廷也能察觉出些许异样,继而心生提防,如此布置,与其说是用层层防御拖死汉军,实际上是根本不敢动用其余人,只是监视以防意外罢了。
大家所指望的,无非是应詹和赵诱能化腐朽为神奇,用残兵将汉军挡在扬州之外,打一个不大不小的胜仗,逼退汉军,这样说不定还能挽回人心,保全晋室。但这能够成功吗?但不抵抗又能如何呢?总不能说直接投降吧,无论刘羡的政策有多宽大,也没有人愿意将生死置之他人之手。曹爽有先例在前,王氏众人他们赌不起,于是只能寄希望于上苍能怜悯他们,说不定忽然来一场违背季节的东风,给他们送来一场赤壁大捷呢?
赵诱等人在石城的表现确实也很坚强,即使大败之余,他们还是拼死抵抗,在城头坚守一旬,发现汉军的攻势并没有想象中的凶猛,所有的攻势都被晋军打退,而且颇有杀伤。汉军对寻阳的攻势也是如此,虽有楼船横行江上,旗幡遮江,锣鼓喧天,城中消息已断,似乎激战正酣,但并没有落城的迹象。
这给了后方晋军些许希望,王衍、王旷正来回书信,在考虑是否要朝石城与寻阳陆续添兵,又忧愁于人马不足。
在此期间,王澄曾经与王衍议论,是否要向齐汉遣使求援。毕竟就目前来看,齐汉虽说对大部分士人较为仇恨,但对于青徐士人还是比较友好的。此前开国八公族之一的临淮陈氏,就被齐汉放过一马,继而征辟为官。而眼下琅琊王氏也是青徐名族,甚至是青徐第一名族,是否能换得齐汉的些许亲近与支援呢?
所谓唇亡齿寒,齐汉现在声势虽大,地跨八州,但体量是虚的,内里派系错综复杂,有大量的流民帅,远比不上蜀汉的根基牢固。而一旦刘羡拿下淮南与扬州,动用的人力物力,必然将多于齐汉。晋廷与齐汉虽同样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但却可以用这利害关系,要求齐汉派出援兵,在夹缝中求得生存。
听闻此语,王衍当然很是心动,但两国毕竟是敌国,明面上是不能往来的,于是他便偷偷派堂侄王遐前去与齐汉接触,然后很快得到了回复。刘柏根的意思很明白,可以借兵,前提是把传国玉玺交出来。
王衍自不会应允,所谓口说无凭,谁知道传国玉玺交出去,能不能真得到兵马呢?而一旦丢了传国玉玺的消息暴露出去,恐怕等不到外面的胜负结果,内部就先大乱了,风险与收益并不等同。因此,王衍要求刘柏根先派出人马,而刘柏根又怀疑王衍是空口无凭,要借机吞并他的人马,自是不肯,双方就这么僵住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刘朗与杜曾所部骑兵突然渡过沘水。
渡江的地点是经过了精心选择的,松滋县的东面数里便是一片树林,名叫雪柳埠,里面杨柳如云。汉军事先已经准备了渡舟,全部扣过来藏在树林里,渡江时间选在早上,清晨时雾满江面,正好利于奇袭。而在沘水的东面,马俊所部正在东岸等待他们。
在渡江之前的当夜,杜曾又将预备的计划跟刘朗重温了一遍。一批船能够渡江的不过有两百余人,算上坐骑,那就是一次性百名骑兵,预计渡江时间需要一个多时辰,可渡过沘水之后,迎头便是晋军的阳泉城,但没有必要拿下它,时间紧要,必须立刻前往寿春城,以防止王衍等人逃走。
“若是阳泉守军发现我军,出城来战怎么办?”刘朗问道。
“那就吃掉它。”杜曾言简意赅地回答道:“殿下,既然有人要找死,那我们就正好成全他们。”
杜曾说得斩钉截铁,让刘朗少了些许担心,他心想,确实如此,自己这一行是要生擒王衍的,若没有舍我其谁的胆魄,来这里干什么呢?他想着自己见过的和没见过的父亲战绩,胸中升起些许豪情壮志,渐渐又安下心来,随即在一片鼾声中睡着了。
到了次日寅时,全军分发口粮,按照战前的估计,众人用从马驮带七天的口粮与马料,可以不用进行补给。而到了寿春城下,这座著名的淮南古城集市繁华,或可就地征粮补给,又能坚持几日,大概一共能阻挠晋军半个月之久。若半个月之后,何攀大军还不能抵达,那自然就任务失败,但也不是他们该承担的责任了。
到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刘朗等人抵达江岸,杜曾将林中数十艘小舟推下河流。然后以苏温为首的第一批将士已经划船渡河抵达东岸,而后船夫又把船划回来,每艘船只能载三人加上两三匹马,这哪是那些坐惯了大江大船的士卒们受得了的?于是有人就想出办法,一艘船坐五个人,然后大家用马缰牵着马匹,让马儿浮水随行过河。
不过这样渡河的速度还是慢,有些水性好的将士,干脆就脱了衣帽,将衣服与装备一起扔在船上,自己与坐骑一齐游泳过河。不过这个季节,淮河要比江水冷上不少,一众人在江中劈波斩浪,游上岸后,秋风一吹,就冻得有些打哆嗦了。
此次随刘朗前来的甲骑,基本都是来平、句谈这些功臣之后。他们信赖可靠,也就被编入刘朗身边作为近卫,打算一齐建功立业。此时他们也在游泳渡河的人群之中,刘朗随后坐船渡河,就斥责他们道:“怎么能随便脱离队伍?事先说好的要坐船渡河,就按照命令做,你们都不听号令,别人又怎么听呢?”
来平等人有些不好意思,立马对公子道歉。此时刘朗观察四周,朝雾弥漫,四处静谧无声,似乎没人发现他们渡河。但刘朗还是有些心虚,毕竟父亲教导过千万遍,没有万无一失的战事,一定要小心谨慎。
渡河渡了一半人,有一队人马从北面靠了过来,吓了刘朗一跳。毕竟眼下正是适合敌军半渡而击的时候,汉军此时也没有秩序,若是遭遇袭击,那就酿成大祸了。刘朗立马派人前去查看情况,好在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一场误会,来得不是敌军,而是马俊所部的使者。
马俊派人告知杜曾,阳泉城内还有两千守军,似乎由东中郎将裴邵率领。他们在城内固守不出,对马俊颇为提防,不过不是对汉军的那种提防,而是认为这群贼兵可能会入城抢劫,因此不让他们进城,只想花钱粮买点平安。
这是个好消息,杜曾听到后,让马俊密切监视裴邵的动向,一旦对方发现不对出城,就要立刻发出信号。同样,等汉军渡河之后,马俊所部就火速前来汇合。
渡河的时间比预想得要长,差不多两个时辰出头,汉军才完整渡河,此时日照当空,雾气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刘朗第一次出征的运气算得上非常不错,又或者有山匪肆虐的流言过于逼真,整个过程中,别说没有晋军发现不对,就连周围的村民都跑光了,根本没有人来凑热闹。
于是汉军在渡江完毕后,还在这里稍作歇息,吃了顿饭,然后才正式上路。
上路之前,杜曾命人在江边点起硝烟,这就是集合的信号。马俊本部与之相隔不过十里,很容易便看到了信号,然后一群人唿哨着犹如一阵风般脱离江边,前去追逐前锋。
两军很快在罗湖旁汇合,继而开始往寿春轻骑狂奔。为了节省马力,每隔二十里路,骑士便进行一次换骑。
从罗湖往东,沿路其实有不少晋军的堡垒。原来,自从当年石冰进攻淮南之后,刘机、陈敏便在此地修建堡垒,呈纵深分布,以求阻滞敌军——敌围城则坚守,敌若绕过则切断其辎重后援,断其归路。这跟祖逖在洛阳的做法,是基于一样的考量,也正是有这些堡垒群,王衍才会起了迁都到寿春的想法。
但这里与洛阳不同的是,淮南平原上并没有如同邙山、伏牛山这样的险要,很难有一种险要,能做到让人不攻拔就不敢前行。更何况汉军此时尽是轻骑,从中飞掠而过,反倒显得他们平白浪费兵力。毕竟汉军根本就不需要正面攻击,遇到堡垒就绕过,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寿春。
寿春距离沘水的直线距离仅仅八十里,地势平坦,且没有水网阻隔,对于以快马闻名的汉军来说,简直是咫尺而已,仅仅半个多时辰,他们不断鞭马,就杀到了寿春城下,其速度之快,出现之突然,完全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寿春城外的市集此时还算得上热闹,因为是秋冬之交,正是贸易最繁盛的时候,又或者是因为士人们将洛阳的悠闲习俗带到了寿春,船只、牛马、农人、商人、奴隶,在城外随处可见,络绎不绝。结果正忙碌之间,忽然看见官道上烟尘滚滚,近万匹快马的马蹄践踏在大地上,发出雷鸣般的响动,震耳欲聋。
等到这批马队从烟尘中显露身形,他们的愕然顿时化为惊骇。不等有人呵斥,千军万马的冲击力就迫使人们自动地为汉军让开道路,眼看着对方在眼前扬长而去,直冲向寿春东面的肥水渡口。
就在王衍得到消息时,杜曾等人已经强征了寿春渡口上的所有船只,并将它们全部凿沉,陷入河底。王衍想要探清情况,结果寿春的城门被各路入城避难的百姓拥堵住了,大家都知道战乱已至,还以为是北面的齐汉派来了军队,于是在城门前你推我搡,惟恐被落在城外。一时间,人声嘈杂,马驴齐鸣。
王衍得知消息后大惊,他带着王玄及近卫十余人上楼观看情形,只见城上城下全是人流,混乱无比,往东面的江边望去,璀璨的阳光下,渡口处更是燃起了熊熊焰火,硝烟直通上天际,而其中隐隐间可以看到不少人马在其中流窜。
透亮的阳光令他眩目良久,好久才对王玄骂道:“下蔡的裴邈在干什么!这么多人马渡河不说,怎么连个消息都没有!”直到这一刻,他也以为是北面的齐汉偷渡来袭,想要趁机索要天子与玉玺。
想到这里,他连忙下令关闭城门,继而让部将钱端坐竹篓缒下城来,去找前来的汉军谈判。钱端以为齐汉军都是一堆乡巴佬,自己身为朝廷使者,不可失了体面,于是就整顿衣冠,慢条斯理地去找汉军大队,然后拿腔拿调地对那些人说:“我乃大晋北中郎将钱端,你们的主帅是谁?我有话要对他说。”
等钱端见了刘朗后,不禁吃了一惊,他心里嘀咕:没听说齐人有这么年轻的将领啊?但打量了片刻,还是壮着胆子道:“你是何人?在大兴担任何职?”
见刘朗笑而不语,他就当对方默认了,继而道:“两国之间不是还在谈判吗?你军怎能擅自毁约南下?是想要给我们施压吗?太尉让我来告诉你们,赶紧退去!退去还有得谈!要是把朝廷逼急了,太尉率众直接南投江汉,把玉玺送给刘羡,那你们就悔之晚矣!”
杜曾在一旁听了,不禁与刘朗对视大笑。的确,不只是钱端与王衍,整个寿春上下其实都一样。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蜀汉军与寿春远隔数千里,却愿意冒着被齐汉军侧翼偷袭的风险,突发一支奇兵,横插到寿春与大兴之间。一旦失败,或者稍有差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甚至可以说,这一次的汉军奇袭,完全可以与邓艾偷袭阴平相比,虽然凶险差上几分,但巧妙犹有过之。
刘朗对钱端笑答道:“请阁下回去禀告王太尉,既然要送玉玺,就不要劳烦去江汉了,我父王派我千里远来,就是免得诸位麻烦。”
直到这个时候,寿春城内才知道来袭的是刘羡麾下,一时举城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