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杜曾设伏(1 / 1)

晋庭汉裔 陈瑞聪 2128 字 4天前

得知前来的是刘羡所部后,寿春朝堂的惶恐可以说是无以复加。

这不容得他们不多想,汉军派一支骑军从侧面直插到寿春城下,其意图已经暴露无疑,就是要将晋廷上下一网打尽。那这支骑军到底来了多少人?是否只是前锋,刘羡又在哪儿,他是否亲自率军前来?一时间,王氏一党人心惶惶,许多人都感觉天翻地覆,不知所措。

侍中诸葛玫前去劝说王衍,建议趁现在城外的骑军不多,直接率众突围而走,北投齐汉。但王衍想着刘羡过往的威名,完全不敢出城,他说:“你没看到东面的船只都被烧了吗?我们怎么走?游过河吗?”诸葛玫一时哑然,王衍此语算是一语中的。众人作为名门高士,虽然个个学富五车,舌绽莲花,但确实没几人会游泳,若是他们率众渡河的时候汉军从后追击,军心大乱,说不定就全栽在河里头了。

但一旁的周穆也不死心,他再劝王衍道:“那总不能在城里等死吧?大不了我们几个人带着陛下趁着夜悄悄地出城,寿春毕竟是大城,除非贼军带来了二十万人,否则肯定围不住!他们初来乍到,怎来得及烧掉所有的船?我们去城北,那边说不定还有船!”

可王衍更是不同意,他心想:几个人出去,就天子那个体型,怎么藏得住?又怎么走得快?而且没了军队,自己有什么价值,去哪里不都是任人宰割吗?说不定身边的这些人,更会趁自己失势,背后捅自己一刀,因此绝对不能出城。

所以纠结之下,王衍还是决定再次向齐汉遣使求援,表明自己愿降。虽然此前双方在玉玺和兵马之间争论不休,但随着刘羡军队的抵达,一切争论都结束了。哪怕没有玉玺,齐人也不可能坐视南人如此干脆利落地拿下整个淮南,必定要有所动作。王衍现在别无他法,只能指望齐汉能够派兵前来支援,但至于之后怎么办,那不是他现在还能在乎的了。

于是王衍派堂侄王兴前去大兴求援,又遣使到合肥与建邺,命令王旷与司马睿率军回援寿春。现在已经顾不上石城与寻阳的汉军了,生死存亡就在此一战。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就此时此刻,周玘等人已经在三吴起事,继而突然围攻建邺,顾荣、甘卓与戴渊等人上演了二次倒戈,恰如平陈敏复现,司马睿与王导率仅剩的数千人被迫逃到石头城中,连船只都丢失了,根本无法北上。王衍事实能够动用的援军,恐怕仅剩下王旷一支军队了。

可哪怕不知道这个消息,王衍等人也实在忧心如焚,城中的文武百官不知情形,更不知道该怎么与汉军作战。在关闭城门以后,城外的百姓也被汉军驱逐,如麻雀般四散而走。寿春方圆十里之内都已经没有了人影,只剩下几支汉军骑队在不停地游弋观察,以防止城内的军队出逃。

其实这些汉骑的数量并不多,目前寿春城内尚有万余守军,相比之下,兵力上还占据优势,完全可以出城与汉军一战。但王衍惟恐是刘羡亲手布置的诱饵,因此从未升起过出城的念头,也因此错过了出城逃跑的最好时机。

一时间,城内的晋廷文武悲悲戚戚,根本无法安眠。而城外的刘朗、杜曾等人,则领着将士们轮番睡觉。刘朗起初已经做好了与晋军直接开战的准备,但见城门紧闭不露分毫,他也难免再次笑出声来,心想,百败之兵,真是畏敌如虎啊!于是也在渡口处的民居内入睡,周围杜曾等人鼾声如雷,不过他也习惯了,很快也发出同样的声音,一直睡到大天亮。

第二日无风,天气依旧晴朗。巳时过后,寿春周遭已经变得空荡荡的,昨日的种种繁闹就好像是一场幻梦,只剩下城外空荡荡的店铺与民居在默然无语。杜曾此时继续分派千余骑到四周撵跑百姓,以确保寿春城内的任何动静都不会被其余因素遮掩。

同时为了确保民心不失,刘朗则临时书写了几张露布,贴在道路的木牌上公告百姓,无家可归者可到安丰郡内临时避难,等到战争结束后,再返回此处。

没过多久,傅畅也带着后续的兵力赶到寿春,而且他手中还有别的收获。

原来,就在刘朗杜曾渡河之后没多久,裴邈所部发现马俊所部突然离去,大惊失色,他还以为是马俊对朝廷的待遇不满,要去寿春周遭抢掠,于是率军出城去追击马俊。但他们缺马,哪里追得上?走到半路,根据跑出来的流民消息,才知道是汉军来袭,一时间极为震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犹豫之间,结果又撞上了渡河后继的傅畅,不知所措间,就被汉军轻松击溃,裴邈也做了刀下鬼。

如今傅畅与刘朗杜曾汇合之后,汉军的万余骑兵基本已经到达,与此同时,安丰、弋阳两郡的郡兵也在江边戍卫警示,提防北面齐汉军的动作。一时间城下万马嘶鸣,奔腾浩瀚,令城头震撼不已。

是夜,城内有尚书何绥偷偷溜出城,向汉军投降,并密报说王衍遣使去召回王旷与司马睿的消息,并献上淮南地形图,密报周遭晋军的具体布置。何绥出身陈国何氏,乃是开国八公中何曾的后代,以他的地位,这份情报应该是确凿无疑。

杜曾闻言大喜,他当即对刘朗与傅畅说道:“我军虽不知三吴消息,但以事先计划,扬州豪士蜂拥而起,琅琊王必定无法招架,更别说回援了。所以能够北上回援的,肯定只有王旷所部,而王旷得知消息,肯定急于救援赶路,怎料我会半路截击呢?”

王旷所部有两万兵力,而且根据何绥所说,这算得上是琅琊王氏最后信得过的精锐,而汉军要留兵监视寿春,最多只能带五千骑兵南下,傅畅与刘朗闻言,略有些犹豫。

但杜曾心意已决,他再次劝说道:“殿下不必犹豫。义安之战后,王旷就是惊弓之鸟,手下的士卒再精锐,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应詹带领的乌合之众!他有三弊,是注定失败的。其一,大败之余,王旷已无威望御军,将士们不会为之死战;其二,其麾下虽不乏智谋之士,但缺乏真正的勇将,我弹指皆可杀之;其三,我军出奇不意,敌人军心已丧,所谓惊慌失措,我军再横空猛然一击,奇上加奇,他凭什么不败?!”

杜曾说罢,傅畅与刘朗都被说服了,不再提出异议。他就立刻部署各军,让众人各司其职。傅畅率六千兵马留在渡口监视寿春,包括带来的甲骑,还有辎重,全部都留在此处。杜曾只带最精锐的骑士与最健康的战马,与刘朗南下去埋伏王旷。

他们没有立刻出发,而是等到天色黯淡下来,方才摸黑南下。杜曾已经计划好了,寿春距离合肥差不多三百里,而两城之间由一条水渠沟通,名叫陈敏渠。顾名思义,此渠乃是陈敏所造,原本合肥位于施水东岸,寿春位于肥水西岸,两条河流并不相连,陈敏便在此处开辟了一条水渠,将两水连通,使得江南的漕运可以直接运送到淮北。从此,此渠也成了合肥与寿春之间的必经之路。

根据何绥所言,陈敏渠在成德县南五里处有一座木桥,桥身宽阔,可供车马经过,而王旷大军若要回援,必然要从此渡河。杜曾便计划在此处对王旷进行伏击。

一百里的路程,大军是夜便赶到了。水渠边的地势较为平坦,其实不太好做埋伏,好在旁边三里处便是芍陂,汉军可以只派几名骑兵再寻找王旷,大部队则躲在芍陂的低岸杂草丛中,等得到了消息再杀将出来。

结果出人意料,按照计算来说,王旷收到消息,走两百里的路程,三日就应该到了,可杜曾、刘朗在芍陂一连等了五日,根本没有看见王旷的影子,斥候也没有回来。而众人出来只带了七日的口粮,如果王旷再不来,杜曾就只能再领着汉军原路返回了。

一时间,杜曾烦躁不已。他看向一旁静静等待的刘朗,心想:自己是打了包票劝人来的,如果带人空跑一趟,岂不是显得自己无能,回头要闹笑话?莫非是王旷走了别的路去寿春,根本没从这里走?又或者,这其实是王衍的阴谋,偷偷派何绥出来,误导自己,好让王旷安全进驻寿春,令自己前功尽弃?

一个人思考了半天,杜曾越想越气,于是又把何绥叫过来,质问他地图是否为真,此处是否是必经之路。何绥赌咒发誓,终究是把杜曾又哄了回去。

当夜,有几名行人从桥上经过,杜曾等得不耐烦了,便派人把这几个行人抓过来,打算询问他们南面的情形,看他们知道不知道王旷的位置。结果捉到人后,他尴尬地发现,自己听不懂淮南人的土话,自己带来了一堆精兵壮士,可把能听懂的松滋向导给丢在寿春城下了。

好在何绥听得懂,他便让何绥和这些人言语。咿呀之间,杜曾心头又是一紧,他突然想:这些人莫不是王旷派来联络的秘使,来给我军设圈套的吧!不然怎么会有行人在半夜举火路过呢?于是他环顾四周,愈发觉得黑夜中藏着某种深不可测的敌意!他不由悄悄靠近何绥,右手紧攥着刀柄。

正在这个时候,何绥问话已毕,他兴高采烈地转过身,正要向杜曾禀告,岂料发现杜曾突然就在自己身边,一双眼睛如同夜枭般死死盯着他,不由吓了一跳,继而大惊失色。

杜曾见状,不由分说一把拽住了何绥的衣领,拖到身边问道:“到底怎地回事!你们说得什么?”

何绥见杜曾目眦尽裂,心惊胆战,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他们说,要不了两刻钟,王,王旷军,就要到了!”

杜曾的耐心早已耗尽,此时见何绥说话磕磕绊绊,言语窘迫,心中猜忌更甚。他血气冲昏了头,直接一脚把何绥踹翻在地,接着拔出佩刀,猛地一挥刃,这位晋廷中出身最为高等的名士,就这么被一刀两段,死不瞑目地躺在草地上。

旁边的亲信们见杜曾出手,也不敢怠慢,拔出环首刀一阵乱砍,把刚才捉到的那几个路人也一并杀了,脑袋砍下来,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散发出难闻的腥味。

而一旁的刘朗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同样也呆住了,根本不知道杜曾在发什么疯。正要上前和杜曾理论间,孰料前方又传来了一点马蹄声,他们连忙隐蔽,但接着就惊喜地发现,原来是此前派出的斥候。

斥候高兴地说:“殿下,将军,贼子马上就要到了,快做好迎战准备!”

原来,王旷部收到消息后,带有一定的畏战情绪,他们似乎不愿意与汉军作战,但又不得不去,于是只好延后行军的速度,以每日四十里的速度缓慢前进,而且是昼伏夜出,以防止产生任何意外。结果就是,本该三日前就抵达的地点,他们花了足足五日才抵达。

杜曾闻言,与刘朗面面相觑,一时有些尴尬。原来何绥没有说假话,是自己错怪他了。但他转念又想,何绥又不是什么忠臣义士,也不是什么能人贤才,只不过是出身于开国八公族的一介草包而已,自己杀了就杀了,有什么好介怀的呢?生死关头,每一个决策都事关重大,容不得人不谨慎多疑,想必汉王知道原委,也会有所体谅的。

这样想罢,杜曾也就不在乎这些死人了,让人赶紧把头颅和尸体扔到芍陂湖水之中,又让手下将士们赶紧整理刀剑弓矢,听他号令作战。

不久,一支军队果然出现在黑夜中,他们高举着火把,在渠水边晃晃悠悠地蜿蜒前进,火把在河水的照耀下,犹如两条曲折的火龙。杜曾眯着眼睛在远处观望了片刻,眼见约有一半人渡过了木桥,立刻翻身上马,朝天射鸣镝箭,鸣镝声如鸿鹄,在寂静的黑夜中分外清亮。

在渠水边的晋军听到鸣镝声,他们不约而同地停在原地,朝声源处顾看。就如同他们所恐惧的那样,仅仅数个呼吸,汉军骑士便自阴影中奔腾而起,如潮水般向他们淹没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