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阳坐在办公室的桌子后面,神情复杂地看着面前摊开的四本检讨书。事情已经过去十天了,他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时在港口接到四个小混蛋的场景。
在亲自前往之前,他以为林天致三人已经把萧云拦下来了,只是正逢澜湾镇要举办渔港庆典,在庆典的吸引力下,他们拗不过林天致——肯定是林天致撺掇的,还用想吗——才逗留了两天,迟迟没有消息。
他甚至还在暗自盘算,自己能趁着把四人捉拿归案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摸一天鱼,见识见识这远近闻名的庆典。
结果打死他都想不到,这帮蠢货居然真的闯入了空泽海域。
林天致他们不知道,空泽海域的传闻在冒险者公会里面也算是有名的悬案,最开始只是好事者发布的D级任务“探明衡苍城都市传说真相”,类似的任务可以说数不胜数,调查到最后无一例外都是某个人的恶作剧或魔兽栖息地的自然现象。
唯有这件事,任务发布了好几年,始终一无所获。
接手的人不是没有,但D级任务的报酬微薄,大部分人追查到需要出海那一步便放弃了,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即便也有不差钱的主,大张旗鼓地筹备船只和人员想要一探究竟,结果却要么无功而返,要么全军覆没。
久而久之,就连这个任务本身也成为了都市传说的一部分,直到不久前它还被挂在各个公会任务板的角落。
可想而知,十天前这个任务被盖上“已完成”的印章,然后从任务板上撤掉时,在各个街头巷尾引发了怎样的轩然大波。
扯远了,莫阳自然不会在意外界是怎么议论的,这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他更关心的,是林天致一行人在空泽海域到底经历了什么。
在询问当地居民,得知四人竟乘坐一位名叫何初旬的渔民的船,出海前往空泽海域时,他两眼一黑,气得差点晕过去。
愤怒过后是担忧,虽然据亲历者所说,空泽海域除了一片能干扰感知的迷雾以外什么都没有,但大海不比陆地,危机四伏且几乎没有退路,更别说是在那种诡异的环境中,此前那些全军覆没的记录也大多在此。
万一真出事了,他这个老师难辞其咎。
正当他打算出海寻找时,有人通知他属于何初旬的那艘船正在向岸边靠拢。
他匆忙赶到港口,一眼就认出了林天致那扎眼的红色身影,数了数,四个,一个都没少。
放下心后,愤怒重新占领高地,他站在港口,冷冰冰地注视着船只靠岸。
可当他看到四人惨状的瞬间,所有早就想好的斥责都堵在了喉咙里,萧云更是还未上岸就晕了过去。
在把四人紧急送往医院处理的过程中,他从林天致和雷千恒那里得知了空泽海域和黎祈之塔的大致情况,然后立刻通知了学院。
等四人伤势稍微稳定,回到学院进行进一步治疗后,他才得知学院已经联合当地的领主和公会展开调查了。
萧云的伤势是最严重的,虚无本源的罕见程度与真实本源不相上下,和普通的湮灭或者腐蚀性质的本源不同,它在属性上更加缥缈难测,既非暗也非毒,又不是常见的无属性本源造成的物理伤害,甚至连净化都起不到效果。
这就导致整个衡苍城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法来治疗零界·线造成的伤口,只能采取最保守的治疗手段,即注入纯粹的源力来修补被侵蚀的身体组织,直到那股源力被完全消磨殆尽。
也正因为如此,萧云一天前才醒过来,他的那份检讨也是刚刚送到。
仔细看完最后一份,莫阳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这四份检讨——更应该说是报告书——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他需要重新整理一下思绪。
他一直关注着调查进展,现在空泽海域的迷雾已经消失了,调查人员们顺利找到了那座小岛以及位于小岛中心的黎祈之塔。
岛屿的环境没什么异常的,唯一需要关注的点在于调查人员发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巨型骨冢堡垒,规模之宏大,甚至可以媲美S级魔兽白骨君主的巢穴,但鉴于骨冢侵略性不强,再加上岛屿与世隔绝,综合判断其不构成威胁,暂且不予处置。
黎祈之塔中,普通的训练层已经搜查完毕,目前正在着重整理档案室和负一层的资料。
另外,有证据表明岛屿本身似乎就是上古神王亲自设下的封印,还是出自那位阵法之王之手,至于所封何物已无从考证。
调查报告中还提到,除了雷千恒和白璐的报告中提到的黑猫兽人的尸体以外,何初旬、韩曜日乃至李望三人均未找到,但他们留下的痕迹还在,相信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最有意思的是,调查人员在韩曜日的日志中发现了一个名字,寒清雨,根据初步推测,此人为血夜四干部之一的可能性非常大,各界域均已收到通知,展开联合搜寻。
这么多年了,终于可以窥探到血夜核心的一部分。
莫阳又翻阅起四人的报告。
除去常规的自我反省环节以外,雷千恒的报告主要集中在那只黑猫兽人上,对方貌似承认了他就是影蚀蟒事件的始作俑者,这如果是真的,那可为学校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白璐的报告则侧重于对结界和仪式的分析上,倘若她对仪式的的猜测正确,在此等封印面前,即使是采用了三层仪式,所能释放的恐怕也不会是被封印的本体,最多只是一个分身,还是说对方就是冲着这个分身来的呢?
林天致说了一大通关于何初旬和李望的事情,判断是掺杂了大量个人情感,不值得细究。
至于萧云,他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都梳理了一遍,并且承认都是自己的过错,恳请学校不要追究其余三人的过失。
过了一遍后,莫阳把报告叠好放在一边,向后靠进椅背。
比起伪造请假条和违抗班主任命令,解决这种程度的事件、帮助界域和学校获得关键情报,显然功大于过,更何况四人如今也算是名声在外,处罚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怎么说也是违反校规在先,奖励什么的就别想了。
不过这学期期末准备的额外考核本来就是走个流程,现在又添了这样的功绩,那就更不会为难四人了。
想到这里,莫阳心里轻松了不少,但他的脸色立刻又变得有些微妙。
听说院长闭关出来了,似乎还在物色一个合适的小队去执行他个人发布的神秘任务,按常理来说这种事通常都落在三年级学生的头上,但院长行事向来天马行空,要真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一时兴起指派给林天致他们也不是没有可能。
偏偏院长大人的任务总能很奇妙地被卷入各种事件中去,虽说到目前为止没发生过很严重的事件,但莫阳不想再让这些孩子有任何能称得上糟糕的经历,至少这段时间不行。
狮尾来回扫动着地面,莫阳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鬃毛,然后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要防范于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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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响起,水晶球碎了一地。
女人双手撑在桌边,用力扣住桌沿,指尖绷得发白,水晶残片刺入她的手指,血顺着桌子流下,混入地面那混杂了无数体液和血液、早已说不出是什么颜色的液体中。
她面容扭曲,眼睛死死盯着那块最大的残片:衡苍学院的调查人员已经破解了结界,打开了位于地下一层的大门。
只差一点,她差一点就能释放那只上古凶兽的分身,然后用自己的能力控制它。
一切都明明进行得如此顺利,白骨和血肉都已经准备好了,就只差最后那一点情感,该死的韩曜日,居然在这种关头出岔子!她好不容易才将这个悲天悯人的天真白痴变成现在的样子,结果就因为他想要达到所谓的‘完美’,就让自己筹划了十多年的计划功亏一篑!
还有那只黑猫,该死的红发妖婆,竟把这么个瘟神送到岛上,一个没用的废物,还带上来一只骨冢!要不是这只骨冢把自己布置的第一层仪式给搅得七零八落,那颗心脏又怎么可能这么被轻易破坏!
该死该死该死!
“呵呵…”
一个虚弱的嘲笑声在身后响起,这反倒让她冷静了下来,她侧过头,目光透过垂散的长发盯着自己的囚犯。
一只全身赤裸的雄性狼族兽人双手被拷在石柱上,镣铐表面闪烁着苍白的纹路,封印了他的本源。
他全身上下布满了鞭痕、割伤以及烙印,血液早已浸透浅灰色的毛发,凝结成一缕一缕的绺,显得狼狈不堪。
即便如此,他仍未试图掩饰自己嘲讽的态度,浅蓝色的瞳孔迎上对方的视线。
“寒大人也会有失算的时候吗,呵呵呵。”他轻蔑地笑道,眼神中满是讥讽“十几年,想必寒大人收获颇丰吧。”
寒清雨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看着他,突然,她也笑了。
“我是失败了,但我找到了更有意思的东西。”
她转过身走到狼兽的面前,蹲下身,狠狠抓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然后将脸凑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热气。
“那红狼崽子,是你儿子吧?”
狼兽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寒清雨满意地笑了。
“他跟你年轻时长得可真是一模一样,但就是那身皮!那该死的、肮脏的狐狸精的皮!。”她的语气突然变得阴狠,手中的力道也逐渐加重,“你等着,我会把它剥下来!当着你的面,一点点地,活生生地,剥下来。”
“你敢!”
狼兽愤怒地挣扎起来,手铐碰撞石柱的声音在地牢中回荡,早已磨烂的手腕再次渗出鲜血,但终究无济于事。
寒清雨松开手,轻轻地抚摸起他精壮的腹肌和胸肌,手指划过那些新鲜的伤口,引来他压抑的抽气和胸膛的剧烈起伏。
她迷恋地看着这笼中之兽,然后吻了上去。
片刻后,她站了起来,舌尖舔舐着嘴角的鲜血,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囚禁的狼兽,而狼兽也回以最冰冷的目光。
“如果你敢动他,我会杀了你。”
寒清雨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地牢,脚步声远去,照亮地牢的火把也倏地熄灭,将他留在彻底的黑暗中。
这种日子已经过了太久了,林峰早已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每过一段时间,寒清雨就会来到这里,除了食物和水,还有疯狂地虐待和索取,直到满意了才会离开。
可这次不同,没过多久,火把就被谁点亮了。
林峰抬起头,看见了眼前飘然垂落的绯红色长发,一时有些错愕。
“你是…”
“五层隐匿,这家伙还真难瞒过去。”
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欣赏起地牢的环境,丝毫不在意地上污浊的液体沾上她华贵的鞋子。
看够了,她才将视线放回林峰身上。
她仍没有回答林峰的问题,反而给出了一个提议:“我放你出去,如何?”
面纱遮住了她的神情,但林峰知道天上没有掉馅儿饼的好事儿。
“你想要什么?”
女子扑哧一笑:“林先生是个明白人,不过我确实没有什么想要的,只是想让你去阻止她而已。”
见林峰不吭声,她想了想,说:“事实上,我有个朋友就在你儿子身边,如果她闹得太过分,我怕把那孩子也卷进来。”
说完,她手掌拂过那双手铐,伴随着哐当的落地声,林峰手腕一轻,久违的本源共鸣,源力在全身流动,这一瞬间的舒畅几乎令他**出声。
就这么短短一瞬的失神,女子已不见了踪影。
林峰看着敞开的牢门,活动了一番筋骨,幸好现在的工艺只能做到让体内的源力无法流动,并未完全封印本源,否则这么久的监禁后他怕是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舒展了全身的肌肉,确认自己能够正常行动后,小心翼翼地走出了牢房。
那女子必然别有所图,但林峰顾不得这些了,他必须赶在寒清雨之前找到林天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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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曜日在一片陌生的树林中醒来。
他撑起身,环顾四周,只觉得头痛欲裂,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什么都不记得,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但从仅剩的布料可以看出曾经的华贵。
落难的贵族或者某个喝多了的流浪汉,他就这么给自己定了个身份。
他摸索着向前走去,穿过树林,他看到在一片略显荒凉的山坡上,有一座简朴的院落。
真有意思,谁会在这种地方安家?
他好奇地走近,然后,他看到了他。
一只四五十岁的虎族兽人蹲在地上,抱着一个豹族孩子玩耍,他衣着朴素,眼神中专注而平和,黄棕色地毛发在阳光下泛出灿烂的光泽。
对方注意到了他,顺势邀请他进入了院子。
“你好,我叫何初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