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逖说林妩现在有些跃跃欲试,充满攻击性,确实没说错。
而林妩说让崔逖等着瞧,也不是开玩笑的。
她不但将话还回来,也将其他还回来了——
正如长公主私立生祠一事被透出去,杨大学士借着自己在学子当中的声望,挑拨太学学生请愿,逼迫林妩认罪。
眼下,林妩依葫芦画瓢,也把大魏即将与达旦合作丝绸买卖,中原偏北多城将改稻为桑一事在京中大肆宣扬。
她还耍了个心眼子,特别强调世家与宋家大力赞成此事,宁可牺牲百姓的口粮,也要促成合作。
这可引起了学子们的不满。他们当中许多人都是地方上来的,深知改稻为桑会如何影响家乡父老的生计。
尤其林妩还故意将这合作说得十之八九,再不闹就要签约了。
于是,学子们的情绪被鼓动起来,不过半日工夫,便成星火燎原之势,许多人都往宫门口来抗议闹事,大骂贪官横行,百姓遭殃。
那些个朝廷重臣先时听说林妩被学子围攻,心里头还嘲笑。可如今这事落在自己身上,一个个差点尿裤子了。
孔阁老还好点,只气得从窗子里朝隔壁马车喊话:
“杨大学士,这就是你的好学生?身为大学士,应当好好管束才是,怎纵容他们袭击朝廷命官?你赶紧说句话呀。”
而杨大学士揪紧窗帘,哪敢伸出头去,只缩着脖子在床边回:
“本官只是桃李满天下,又不是桃李背锅侠,这学生归国子监管,你怎的不问太学去?”
孔阁老不高兴了,唰地将帘子扯开,板着脸:
“你平时不是一呼百应……哎呀!”
脸上正中了一个臭鸡蛋。
从此寂静无声了。
而崔逖那边,护卫早已围成一团护住马车,虽然他们的情况不像其他那般狼狈,但对于一位掌握大权的朝廷重臣而言,也够下面子的了。
相信不过一个时辰,孔阁老遇袭的事情就会被换头到崔逖身上,然后满京传遍呼风唤雨的崔大人被学生砸臭鸡蛋的小道消息。
“大人,要不要驱赶他们?”护卫担心道:“人实在太多,马车无法动弹……”
“不可。”崔逖面色冷静,全无被千人堵截的窘迫:“若是对学生动手,这事就闹大了。”
当日林妩所遭遇的困境,今日也一一显现在他身上。他若让护卫突围出去,必定伤到学生,林妩便可拿这做筏子,进一步声讨世家之恶,同时收获学子的支持。
可他若放任学子,就只能被堵在这里,传出去于他的名声亦是不好,定然要成为满京笑料了。
真是进退两难啊。
明明是困顿时刻,他却觉得很愉快,甚至笑了起来。
“确实聪慧。”没头没脑地赞了一句。
“但她又是如何做到的呢?这些学子虽然冲动,但要挑起那么多人的情绪,可非易事,难道她又从哪里,拉拢了一个杨大学士那般的人物?”
“这不可能……”崔逖沉吟。
而他的护卫训练有素,早已在短短时间内打探了来龙去脉,低声道:
“听说带头闹事的学子,名为侯仁义,是四年前的科考状元,因着赡养家乡孤寡老人,殿试时得了圣上嘉奖,赐黄金千两。”
“只不过他为人耿直清高,又无钱银打点,后来派职时一直没能轮到他,在京中赋闲三年多,养着一群老人又费银子,赏赐用尽后,便靠在茶楼说书、替人抄写些文章为生。”
“又因他笔落惊风雨,口才动五州,在慢慢的在京中竟有了一大批拥趸……”
崔逖先是静静听着,一开始眉头紧蹙,目光冷冽:
“如此大才,居然因无钱打点被埋没三年。这大魏官场里子,真乃烂透了。底层与地方哀鸿遍野,高门大户却一味沉浸在虚假繁荣中……”
但说着说着,他的眼神又柔和起来,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她到底比旁的人有些远见。”
“这是她当年还在宁国府时,资助过的书生,她竟还能找出来,再次出其不意……”
然后又收了神色:
“让户部尚书撒点银两。”
户部尚书听到这个消息,天都塌了:
“为、为什么是我啊?”
护卫面无表情:
“大人说了,你刚领了俸禄。”
户部尚书泣血:
“这是我的俸禄!且压了整整半年才到手的!上半年国库亏空得厉害,前线战事又吃紧,朝廷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是户部全员压了半年,才勉强给其他人发了……”
“大人说了,过后会给你补上。”护卫宛如一个没有感情的传声筒。
“不是这个问题,哎哟!”户部尚书心哇凉哇凉的,方言都跑出来了:“公虾米我问你,崔大len的钱袋子系国库嘛?”
“再仄样下去……唉!”
他认命了,拿出一包银子,然后眼珠子一转,不服气道:
“其他大臣也没有带银子吗?玉佩、香盒、坠子、戒指都没有一个吗?凭什么就薅我一个,大家都得拿出来!”
护卫机械依旧:
“大人已经叫人去一一搜罗了。”
户部尚书心里才勉强舒服了些:
“那行吧……”
这个办法果然起到了作用,金银珠宝往空中一撒,原本怒气腾腾的学生们马上被吸引了注意力,一旦有一个人去捡,就会变成一群人哄抢,千人士气马上被打断了,阵型也乱了。
车夫们趁机挥鞭赶马,一辆辆马车瞅准空隙,落荒而逃。
崔逖的马车在最后,却不疾不徐,慢慢悠悠,两排护卫手执长刀,寒光闪烁,互其左右。
“谁敢上前?”
冷冷的声音透过车帘子传出来,如地府传音。
“袭击朝廷命官,轻则革去功名,终生禁考,重则连坐九族,三代不得入朝为官。”
“寒窗十载,举全族之力来京苦读,可为一时冲动?”
“自己想清楚。”
这话若是放在先前说,只怕激起众怒,可崔逖先礼后兵,用金钱打散了学子们团结的心气,他再这么将核心问题一挑明,立马将所有人镇住了。
于是,方才还呼声震天、气势盖云的学子们,变得束手束脚,闹事折戟沉沙,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崔家的车驾施施然离开。
而林妩听到这个消息时,并不在意。
她早知道会这样,这点小打小闹,对崔逖构不成任何影响。
可是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安排马车。”她吩咐:“到户部尚书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