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好不容易回到府上,身心俱疲,才洗了脚准备入睡,一听长公主到府,吓得从床上滚下来。
“虾米?”他惊慌失措:“她仄么来了?吓得林杯肛肠寸断……”
“老爷,老爷,小声些。”他的长随表情为难:“公主手底下的蔡指挥使是有名的顺风耳,小心被他听见了,抓了你大不敬的错处……”
嗐。他家老爷啥都好,就是来京二十几年了,这家乡口音,还是改不掉。
偏生有时候听起来,很有一些误导性……
户部尚书没办法了,脸皱得像泡了十年都没泡发的海带,只能唤人来更衣。
当他不情不愿地出现在大厅,还未来得及行礼,便听得林妩厉声喝道:
“黄有财,你可知罪!”
户部尚书:?
林妩冷脸继续道:
“偏北五城一年收益分明有百万巨资,为何账面税收只有不到三十万两,还有剩下七十万两,究竟去了何处?”
黄有财这回是真的吓到了,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怎知……”
林妩笑了一下,但面上却毫无笑意,言语更是冷冰冰:
“因为,今日达旦王子在朝堂上提出让利三成,丝绸买卖年收益可达百万两时,你说错了一句话。”
户部尚书战战兢兢,拼命回忆自己说了什么。
哦,当时他正掰手指数钱数得欢,脱口而出“偏北五城一年也就……”
“虽然你并未把话说完。”林妩冷笑:“但本宫可是仔仔细细查过户部账册的,不曾有哪个数目,能达百万之巨那么,你所谓的‘也就’,说的又是什么?”
“黄有财!”她砰地拍了桌子,惊得黄有财浑身一震。
“你身为户部尚书,竟敢隐瞒地方实际收入做假账你说,你是否罪该万死!”
做假账!
这三个字简直是户部官员的终极噩梦!
尤其对黄有财这个从南地小村庄走出来,耗时三十年终于当上户部尚书的人而言,他做梦都害怕自己算错哪个数,更不要说做假账,会脑袋掉地不说,全村唯一的希望也陨落了。
“长公主,冤枉啊!”他急得脸都红了:“这账不是这么算的,殿下搞错了!”
他细细将账目掰开揉碎去给林妩算:
“偏北五城一年收益确有百万,但账面不能这么写,因为这百万里头,大部分是本地氏族的田地收成,而他们族中多有身负功名的子弟,可以免税,就这么算一算,实则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收益需要缴税,其余三分之二……”
他猛地住了嘴。
糟了,他中计了,长公主在套他的话!
如果他承认了,偏北五城一年收入高达百万两,那么完全算不上是贫困地区,朝廷每年的拨款,又成了什么?
成了有人在巧立名目,贪污朝廷拨款。
更重要的是,每年缴税只有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落入了谁的口袋?本地氏族吗?
明眼人都知道,绝不可能。
黄有财顿时汗流浃背了。
而林妩,真正舒心地笑了出来:
“黄大人,怎么不说了?其余三分之二,七十万两巨款,是去哪里了?”
“莫不是落入了你的口袋?”
“没有!绝对没有!”黄有财大声叫屈,但除了叫屈,什么也说不出来。
叫他怎么说?
那三分之二,一半留在本地,为当地府衙治理支出和氏族所用,另一半,则尽数运往京城,为世家大族瓜分。
他怎么敢说,地方供奉给世家的银两,比当地府衙用于百姓的还多,甚至堪比上缴国库的数目?
此事虽然在文武百官当中,是不成文的潜规则,可若被天下人所知,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殿、殿下……”黄有财磕磕巴巴:“何故这样说?这些事情,你应该也了然于胸才是。”
“你在说什么?”林妩一脸坦然:“本宫可不知道。”
“本宫只知,若是此事被揭发出去,会有什么后果,你可明白?”
黄有财浑身发抖,他怎会不知道……
“你会被推出去,当个替罪羊!”
林妩突然拔高音调,掷地有声:
“没有利用价值就会被抛弃,世家的手段与绝情,你不是最知道吗!”
咚!
黄有财膝盖一软,差些摔倒在地,还好及时扶住桌角,只被桌腿磕了一下,整个人也清醒过来了。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他喃喃道。
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虽然是户部尚书,但这些年来走得着实不易,因为他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南地小村子来的无名小子,是这些年正好撞上了少年天子亲政的东风,站对了队伍,进了户部,又恰巧户部尚书被宋家弹劾……
“但是,本宫可以给你个机会。”林妩话锋一转,给完大棒又第一个甜枣:“本宫的行事作风,相信你有所听闻,绝非过河拆桥,无情无义之人。”
“只要你肯为本宫所用,本宫保你官位无忧。”
黄有财有些心动了。
说实在,这几年,他这个户部尚书做得如履薄冰,首先是国库没钱,对各方的索求他只能拒绝,而那些拒绝不掉的,他只能左右腾挪,勉强应付过去。
扪心自问,他够尽职尽责了,可是,没有人会体谅他的。被拒绝过的人会嫉恨他,而他为支付银两的腾挪行为,最后也很有可能成为弹劾他的把柄。
尽管知道如此,他还是做了。
在国家大义与明哲保身之间,他选择了前者。可是,他真的不甘心被用完就扔。
天下之大,庙堂之高,难道就没有单纯想为国谋事的人,一个容身之处吗?
至于长公主……
他听过她的事迹,说信任是有的,然而她眼下在风雨飘摇的朝堂如泥菩萨过河,真能保住他吗?
林妩看出了黄有财眼中的犹豫,然后随手掏,掏出两片半月形的东西,往地上一抛——
吧嗒。
一正一反。
“黄大人信不过本宫,难道,还信不过圣杯吗?”林妩说。
黄有财瞳孔地震,惊死,是圣杯!
是胡建人永远的神,圣杯!
那不得不信了!
“当然。”林妩笑吟吟,循循善诱:“本宫也不会叫你贸然抛了眼下这一切。”
“你只要帮本宫一个小忙,明日,便能看出……”
“本宫,值不值得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