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孔家的选择(1 / 1)

圣旨发出去了。

派去曲阜的人,是礼部侍郎孙尙辄。

孙尙辄接到这个差事的时候,脸都白了。

他不想去。

可不去不行。

圣旨摆在那儿,不去就是抗旨。

他只好硬着头皮,带着人,往曲阜走。

一路上,他琢磨着怎么跟衍圣公说话。

说重了,得罪衍圣公。

说轻了,交不了差。

两头为难。

三天后,他到了曲阜。

衍圣公孔胤植亲自在府门口迎接。

两人见面,互相行礼。

客客气气的,看不出什么。

进了府,坐下。

茶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孙尙辄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

“衍圣公,下官奉旨前来,是有一事相商。”

孔胤植点点头。

“孙大人请讲。”

孙尙辄把圣旨的内容说了一遍。

说完,他看着孔胤植的脸色。

孔胤植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那么坐着,听着。

听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

“孙大人,本公想问一句。”

“陛下……真的不打算给孔家这个面子?”

孙尙辄心里一紧。

这话不好答。

他想了想,说。

“衍圣公,这不是陛下给不给面子的事儿,是国法难违!”

“孔昭焕的事,证据确凿。”

“若是不办,其他地方的大户,都会闹起来。”

“到那时候,新政推行不下去,受苦的还是百姓。”

孔胤植听完,沉默了很久。

很久。

久得孙尙辄心里发毛。

然后,孔胤植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

“孙大人说得对,国法难违。”

“我孔家世受国恩,当为国法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衍圣公府的院子。

院子很大,种着几棵老槐树。

槐花正开着,香气飘进来。

“本公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事了。”

“万历爷的时候,张居正改革,清丈田亩。”

“那时候,本公还年轻。”

“看着那些大户闹,看着那些人被抄家。”

“后来呢?”

“张居正死了,改革停了。”

“那些大户,又回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孙尙辄。

“孙大人,你说,这一次,会不一样吗?”

孙尙辄愣住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孔胤植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又笑了。

“本公知道答案。”

“陛下不一样。”

“陛下是真想把这天下,变个样。”

“本公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孔昭焕的事,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本公不拦着,并会将其一支逐出孔氏!”

孙尙辄松了口气。

他站起来,深深一揖。

“衍圣公深明大义,晚辈佩服!”

孔胤植摆摆手。

“本公就是不想看着千年孔家,也落得跟姜家一个下场。”

他走到孙尙辄面前。

“孙大人,回去告诉陛下。”

“衍圣公府,世代忠于大明。”

“新政要推行,孔家举族上下支持陛下!”

“但有一条!”

“什么?”

“那些孔家的子弟,若是有犯法的,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可若是没犯法的,能不能……让他们安心过日子?”

孙尙辄点点头。

“下官一定把话带到。”

孔胤植点点头。

“那就好。”

他送孙尙辄出门。

站在府门口,看着那队人马远去。

槐花飘过来,落在他肩上。

他伸手拈起一朵,看了看。

然后松开手。

花瓣飘落在地上。

他转身,走回府里。

三天后,孙尙辄回到京城。

他进宫复命,把衍圣公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朱由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衍圣公,倒是明白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他看着那些鸽子,在院子里踱步。

“孙尙辄。”

“臣在。”

“衍圣公说的话,你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

“那就发出去。”朱由检说。

“让天下人看看,衍圣公是怎么说的。”

“也让那些大户看看。”

“连孔家都支持新政,他们还有什么好闹的?”

孙尙辄眼睛一亮。

“陛下圣明!”

他退下之后,朱由检继续站在窗前。

他看着那些鸽子。

一只鸽子飞起来,落在琉璃瓦上。

咕咕叫着。

他想起孔胤植说的那些话。

“这一次,会不一样吗?”

会。

当然会。

因为朕在。

他笑了笑。

转身走回御案前。

继续批折子。

孔昭焕的案子,很快就判了。

瞒报田产,按律当斩。

可念在他是孔家人,从轻发落。

改为流放三千里,发配辽东。

家产充公,田地分给佃农。

消息传到济宁府,那些佃农跪了一地。

朝着京城的方向磕头。

“皇上万岁!”

“皇上圣明!”

孔昭焕被押出济宁府的时候,沿途百姓围满了。

有人扔石头,有人吐唾沫。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走到城门口,他突然抬起头。

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城,他住了几十年。

现在,再也回不来了。

押送的官兵推了他一把。

“快走!”

他踉跄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身后,城门口挤满了人。

有人在笑,有人在骂。

还有人在哭。

哭的是他家里人。

他听见了,却没回头。

走了很远之后,他突然停下来。

押送的官兵瞪着他。

“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天空。

那里,是辽东的方向。

流放三千里。

他这辈子,大概回不来了。

“走吧。”他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

曲阜那边,孔胤植站在衍圣公府的书房里。

他面前摆着一份邸报。

上面写着孔昭焕的判决。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邸报来到窗前。

窗外,槐花正开着。

香气飘进来,满院子都是。

他深吸一口气。

想起那年,自己刚当上衍圣公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槐花开的季节。

他站在这个窗前,看着那些槐花。

心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守着孔家的基业,过完这一辈子。

可现在呢?

他看着那份邸报。

孔昭焕,流放三千里。

孔家的人,竟然被朝廷判了?

而自己,却什么都没做!

不,不是不想做,是不能做,也不敢做!

他想起当今陛下,虽然自己没亲眼没见过,但听说过。

草原杀十万人,江南灭七姓,交趾灭一国。

那人,不是他能惹的。

他叹了口气。

“来人。”

“在。”

“传令下去。”他说。

“孔家子弟,从今天起,都给我老实点。”

“谁再惹事,自己兜着。”

“本公不管了。”

手下人愣了一下。

“公爷,这……”

“去传令。”

“是。”

手下人退下之后,孔胤植继续站在窗前。

他看着那些槐花。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陛下。”他喃喃道,“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