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宁府的事，果然闹大了。

孔昭焕被锦衣卫盯上之后，总算老实了几天。

可没过多久，他又蹦跶起来。

这回不是挡着清丈官员，是直接去了曲阜。

去衍圣公府告状！

告谁？

告登州府的案子，告锦衣卫乱抓人，告朝廷不尊重读书人。

想让衍圣公上书朝廷，替他出头！

当代衍圣公孔胤植听完，黑着脸半天没说话。

这位衍圣公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能夹死蚊子。

他在衍圣公的位置上坐了三十年。

历经三朝，见过万历，见过泰昌，见过天启。

现在，是崇祯。

他知道这位皇帝不好惹。

草原杀十万人，江南灭七姓，交趾灭一国。

这些事，他都听说过。

可孔昭焕跪在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

“公爷，您可得给咱们孔家人做主啊！”

“朝廷那帮人，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清丈田亩，清到咱们头上了！”

“我辛辛苦苦弄过来五千亩地，结果官府只给留下一千二百亩！”

“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简直就是强盗，甚至比蒙古人还要狠！”

“最起码蒙古人收了税，就不会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朝廷今日动我的地，这哪里是在针对我！”

“这分明就是在给咱们孔家下马威啊！”

孔胤植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孔昭焕。

这个人，他认识。

是远房的侄子，平时不怎么来往。

可他是孔家的人。

孔家的人，被人欺负了，他不能不管。

“你先回去。”他说。

“这事，本公知道了。”

孔昭焕抬起头。

“公爷，您……”

“让你回去，就回去。”

孔昭焕不敢再说，磕了个头，退下了。

他走后，孔胤植坐在堂上。

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他站起身，走进书房。

铺开纸，磨好墨。

提起笔，开始写信。

原本，他是想写奏折的。

但经过深思熟虑，却还是以私人身份，给陛下写了一封信。

写给皇帝的信，信写得很客气。

先说衍圣公府世代沐恩，感谢朝廷。

再说孔昭焕的事，说这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官员，请陛下宽恕。

最后说，孔家世受皇恩，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但清丈田亩这事，能不能……通融通融？

毕竟孔家是圣人之后，几千亩地，不算多吧？

信写完了，他看了三遍。

然后封好，盖上他孔胤植的私印。

“来人。”

“在。”

“把这封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京城孔府”

“是。”

信使骑着马，出了曲阜城。

一路向北，往京城飞奔。

三天后，这封信由孔家在京城的人，亲自送到了乾清宫。

朱由检接过信，拆开。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笑了。

笑得很冷。

“衍圣公？”他把信递给王承恩。

“念念。”

王承恩接过来，念了一遍。

念完，他的声音都有点抖。

“皇爷，这……”

“这什么？”朱由检看着他。

“衍圣公给朕写信，让朕通融通融。”

“你说，朕该不该通融？”

王承恩不敢说话。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他看着那些鸽子，在院子里踱步。

“孔昭焕，五千亩地，报一千二。”

“衍圣公说，不算多。”

“那你说，多少算多？”

王承恩低着头，不敢吭声。

朱由检转过身。

“传旨，召内阁议事。”

文华殿里，气氛有点怪。

倪元璐、黄道周、毕自严几个人坐在那儿，谁也不说话。

他们都听说衍圣公来信的事了。

这事不好办。

衍圣公不是一般人。

那是孔子的后人，圣人门第。

在大明，连宗室之人到了孔府，那也得客客气气。

可要是不办孔家之人，那已经施行过半的新政，可就真成了一句空话。

姜家的案子刚结，登州府的百姓刚分到田。

现在要是给孔家开这个口子，其他地方怎么办？

那些大户，还不都得闹起来？

朱由检走进来的时候，几个人赶紧站起来。

“坐。”朱由检摆摆手。

他自己坐下来，把那封信递给倪元璐。

“看看吧。”

倪元璐接过来，看了一遍。

看完，他叹了口气。

“陛下，这事……”

“这事怎么了？”朱由检看着他。

“衍圣公让朕通融，你说，朕该不该通融？”

倪元璐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臣以为，不该。”

朱由检眼睛眯起来。

“哦？”

“说说。”

倪元璐深吸一口气。

“陛下，新政推行至今，好不容易有了成效。”

“江南平了，交趾归附了，天下百姓都开始分田了。”

“要是现在给衍圣公府开这个口子，那其他地方怎么办？”

“那些大户，联合起来不比孔府势力大？”

“他们都会闹起来。”

“到那时候，新政就推行不下去了。”

朱由检点点头。

“接着说。”

倪元璐继续说。

“衍圣公是圣人之后，历朝历代向来优容。”

“可优容归优容，国法归国法，而如今新政，便是国法！”

“这孔昭焕瞒报田产，欺压百姓，这是事实。”

“不能因为他姓孔，就网开一面。”

“否则，朝廷的威信何在？”

“陛下的颜面何存？”

朱由检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倪阁老，你这话，说到朕心里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倪元璐面前。

“那你说，这事怎么办？”

倪元璐想了想。

“陛下，臣以为，可以给衍圣公一个面子。”

“什么面子？”

“孔昭焕的事，依法办理。”倪元璐说。

“但朕可以给孔子一个面子，不牵连衍圣公府。”

“再派个人去曲阜，去见见这个衍圣公。”

“让他知道，朝廷不是针对孔家，是针对那些欺压百姓的人。”

“若他孔家识趣，陛下可以既往不咎。”

“可若非要执迷不悟.....”

朱由检点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不过，朕会让锦衣卫也动身去山东。”

“就看他孔家，如何抉择了。”

说罢，朱由检走回御案前，“拟旨。”

倪元璐赶紧拿起笔。

“孔昭焕瞒报田产，欺压百姓，按律处置。”

“衍圣公府世代沐恩，朕心知之。”

“然国法无情，着令衍圣公大义灭亲，将其逐出孔府宗籍！”

“以免玷污孔圣门楣！”

“钦此。”

倪元璐写完，念了一遍。

朱由检点点头。

“发出去。”

“再派个人，去曲阜。”

“让衍圣公知道，朕不是不给他面子。”

“是这天下，不能再有第二个姜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