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范进正陪家人用早饭,席间正闲聊着,便听得下人来报,说是刘宝驹得了信儿,把那位京城典当行的‘老行尊’一并请来了。
“既有客至,老爷不妨先且招待一二。”
胡盈盈看大家早饭吃得差不多了,想着范进留在这里,后宅的女眷们反而有些不自在,不由得温声开口道:“前厅这里,交给妾身料理便是。”
范进点了点头,遂又向范母告了罪,这才带着慧和尚,从容迈步出了前厅。
胡老爹见了,囫囵把一碗汤水吞下肚,复又从桌上抓了个油光锃亮的肘子,这才忙不迭追了出去。
“范大人......”刘宝驹听得一阵脚步声,慌忙站了起来,抬眼看向门外。
范进轻“嗯”了一声,也不多言,径直坐了主位,这才缓缓抬手道:“坐吧,不必拘束。”
话毕,范进漫不经心地扫了刘宝驹一眼,目光便落在他身后之人身上。
那人身着一身半旧的藏青直綴,面料乍一看虽然不起眼,细看却是极耐脏的苏绸,袖口滚着一圈不显眼的万字纹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是一团不起眼的旧棉絮。
“这位,想必便是刘兄口中的‘老行尊’吧?”范进呷了口茶,目光落在那青布包裹的中年人身上,嘴角勾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那中年人闻言,眸子微微一缩,当即便起身。
他拱手作揖的动作并不像寻常商人那般夸张,而是幅度极小,却透着股子恰到好处的恭敬,仿佛已经提前演练过千百遍一般。
“草民韩志邦,见过范大人。当不得大人夸赞,小人不过是借着刘兄、胡老爷的光,才能有幸入贵府讨杯茶喝。”
“韩志邦?”范进没什么印象,面上却不动声色,“坐,都坐。”
三人落座。
胡老爹生怕贤婿老爷误会,搓着手,一脸憨笑地打着圆场,“贤婿老爷,这......这都是误会。”
“我就是看着韩朝奉懂行,想学两招,免得日后被人笑话是个土包子。”
范进扫了他一眼,见胡老爹噤若寒蝉,面色稍缓,遂淡淡道:“鉴宝乃是雅事,只是古玩一道,水深得很,若没有个明白人引路,怕是需交的学费也不少。”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门外的小厮当即便提着一个小包裹走了进来,铺展在范进面前的矮桌上。
范进状似无意地拿起一只缺了口的陶罐,在手中随意地把玩了一二,“就好比这只陶罐。”
韩志邦干笑两声,接话道:“范大人明鉴,这些物件,虽非真品,却也是难得一见的老仿,若论赏玩之用,倒也是足够的。”
“小人虽逐利,却也万万不敢蒙骗胡老爷。”
“老仿?”
范进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几下,不置可否地问了一句:“本官听闻,韩先生在通州,足有四家典当铺子,生意做得不小,怎么有空陪岳父大人玩这种市井儿戏?”
韩志邦闻言,眼皮一跳,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他没想到,这位范大人人在京城,却在短短时日,就把自己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蓦然间,他猛地看向刘宝驹,却见刘宝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大人明察,草民......”
“罢了。”
范进抬手打断了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魏好古那边摊子铺得太大,有些力不从心。”
“京城典当行里的水,浑得很。”
“韩先生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择。”
韩志邦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范进。
眼前这人,虽看着一副‘慈眉善目’,颇有‘长者风范’,但待细看,哪怕是举止随意,却如同猛虎般慑人。
他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吃人‘!
喉头下意识滚动了一下,韩志邦清楚,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在人家眼里,恐怕早已洞若观火。
“草民......草民明白。”
韩志邦深吸了口气,躬身道:“草民愿将通州几家当铺的五成干股,孝敬给大人,从此一心替大人办事,但有吩咐,绝不推辞。”
范进闻言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在舌尖蔓延。
这世道就是这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若是不想被吃,那就只能吃人。
留他们坐了一会儿,范进便让胡老爹将二人送了出去。
到底是商贾,不宜在范府这清贵之地久待。
只是,还不待范进起身,胡老爹便再度折返了回来。
“人都送出去了?”范进抬眸,淡淡问了一句。
“送走了。”
胡老爹搓了搓手,虽在笑,脸上的肥肉却堆在一块,有种说不出的谄媚,“贤婿老爷,你怎么瞧上典当行这种小生意了?”
不怪胡老爹疑惑,在他眼里,韩志邦远比不得刘宝驹富贵体面。
韩志邦虽守着几家典当铺子,但却不及刘宝驹产业遍布,车马仆从众多。
一个是有头有脸的‘刘老爷’,一个无非就是‘韩掌柜’。
所以,别看面上胡老爹待二人无差,但内里却更高看刘宝驹一眼。
至于韩志邦,虽谈不上轻蔑,到底也存了几分轻视。
“典当行在韩志邦手里自然是小生意,可在老夫手里可未必。”
历朝历代的顶级贪官,无一不富可敌国,但他们都有着共同的特质,那就是坐拥众多的典当铺。
就连和绅被抄家时,都查出名下七十多家典当行。
由此可见,这典当行里的水,深不见底,也浑浊不堪。
范进掂了掂茶几上那只老仿陶罐,随意地抛给胡老爹,胡老爹慌忙接住,宝贝似地往怀里揣。
范进摇摇头,笑道:“这韩掌柜是个识时务知进退的,往后您想淘换点什么,尽管找他。”
“至于这陶罐......”
范进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您喜欢,那就留着吧,也算是个念想。”
胡屠户哎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贤婿老爷今日说话云里雾里的。
但既然是贤婿老爷发话,自是忙不迭应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