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分等级更分阶级(1 / 1)

“怎么,韩兄可是后悔了?”

出了范府,刘宝驹见韩志邦心事重重,便也没急着回去,而是拉着他,寻了个僻静的茶肆。

招牌上写着‘听雨轩’三个字,此时却无半分雨意,就连茶肆内摆放的几盆绿植,都透着几分萧瑟。

进了雅间,小二刚倒了茶,韩志邦便有些意兴阑珊地挥手让人退下,随即歪靠在座位上,神色晦暗不明。

“后悔谈不上,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韩志邦扫了刘宝驹一眼,颓然道:“就这么把半生心血交出去,也不知是对是错。”

刘宝驹闻言默然。

谁不是呢?

想当初,自己也是如此惴惴不安,辗转反侧。

“范大人是个稳妥的靠山,有他老人家看着,总好过咱们处处如履薄冰。”刘宝驹收摄心神,劝慰了一句。

这既是在劝对方,又何尝不是在劝自己。

可一想到自己的宝贝儿子如今得了范大人照应,得以跻身国子监,更得国子祭酒的老大人们看重,心下立时变得坚定起来。

“稳妥的靠山?”

韩志邦嘴上呢喃着,却没有再说下去,转而说道:“刘兄,你知道我这一路走来,有多难么?”

韩志邦似是陷入追忆,脸上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我至今还记得,从我十岁那年起,家里便彻底败落了。大雪封门,我娘带着我走进城里的当铺。

她脱下身上最后一件狐皮袄,颤声道:‘求您了,给换点银子,孩子两天没饭吃了......’”

“她说着便匍匐在地,磕头不止。

似是意识到我仍然站着,她忙要把我的头摁低。

我本不愿意低头,但心底莫名涌起的自尊心,在迎上母亲眼里的血泪之后,只能如同母亲般颓然地双膝砸在地上......”

刘宝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韩志邦那张略显扭曲的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是没有插话。

这不禁让他想到了自己,自己的出身,又比旁人强到哪儿去?

无非,就是在这血肉泥泞的世道里,侥幸杀出了一条血路罢了。

韩志邦声音忽地变得尖厉,狰狞道:“可那掌柜却仰着下巴冷笑,‘破皮烂袄,虫啃鼠咬,只值十文!’”

许是过于激动,他深吸了口气,身形踉跄了几步才重新站稳,“我娘磕头如捣蒜,额间遍布血痕,哭着哀求:‘多给点吧!再不吃点东西会活不下去的!’”

“当铺掌柜不耐烦,抬手一巴掌将我娘扇倒在地,吊梢着眉头,‘少废话,爱当不当!不当,滚!!’”

“我扑过去抱着我娘,无边的恨意瞬间涌上心头。

那一刻,我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这狗东西跪在我脚下,把他的钱吐出来!”

“后来呢?”

刘宝驹主动提起茶壶,给韩志邦倒了杯茶,递了过去。

韩志邦接过茶,热气如白雾般晕染开,韩志邦的表情,也从急风骤雨,变得古井不波。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后来,我在当铺里做了杂役。洗裘、抄账、搬货、点灯,一旦慢半拍,就会被拳打脚踢。

但我忍下了。”

“我学会了春典的黑话,裤子叫‘又开’,狐皮叫‘大毛’,值十当五,死当转卖,一套玩得明明白白。”

“三年之后,我学会了如何用嘴巴杀人!

别人拿来镯子,我就说裂缝,压到三成,别人带来嫁衣,我就说旧样,扣到两成......

我越学,便越觉得这行比匕首还毒,也越发明白了一个道理:典当不是救人,是吃人!”

“终于有一天,机会来了。东家嗜赌如命,却一向小心。

我先陪他去几次赌坊,暗中结交荷官,提前调换骰子,在赌桌下布了暗号......每一步都像是在织网,等着那只肥狼自己跳进去。”

“某个夜里,我带他进了设好的局,我提前告诉东家,说自己认识一个从杭州来的少爷,钱多人蠢,只要自己二人配合,肯定能赢得盆满钵满。

东家信以为真,立时兴奋不已。”

“起初几局,东家连连赢钱,笑得合不拢嘴,尤其是见那位‘少爷’一脸慌乱不断加码之后,东家一时豪气,一把便押上了上百两银子。结果翻开骰子,东家惨败。”

“接下来,东家仿佛被老天爷厌弃了一般,把把押注把把输。

东家额头冒汗,却自始至终不肯离开那张赌桌。

我在一旁佯装劝:‘东家,收手吧!’”

“东家却输红了眼,‘不,我能翻本!‘

他越陷越深,最后连祖宅和当铺契约都压上。

几轮下来,他一败涂地,把所有的东西都输了干净,就连身上遮羞的衣服都被扒了个精光。”

“他当场跪倒,抱着我的腿哭喊:‘借我银子,求求你借我银子,我能翻回来!’”

“我冷冷盯着他,仿佛回到当年他让我娘跪地那一幕.....”

“我弯下腰,手一把摁在他的脑门上,看清他的落魄,冷笑道:‘还记得十文么?’今天我也只给你十文!’”

“十枚铜钱被我随意地抛撒在地上,我直接甩手走人,留他抱头嚎哭。

那哭声钻进我的耳朵,可我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刘宝驹再次提起茶壶,给韩志邦那杯早已凉透的杯子重新续满了热水,热气腾腾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韩兄这口恶气,憋了那么多年,吐出来便是好的。”

顿了顿,刘宝驹继续道:“只是......那之后呢?夺了当铺、大宅,报了仇,心理的窟窿,难道就真个填上了?”

韩志邦苦笑着摇头,“咱们这等人,从泥坑里爬出来,身上沾满了腥臭。”

“起初我以为我有钱了,住上了大宅子,使唤上了仆从,每天穿金戴银,就能让所有人高看我一眼。”

“可随着后来经历多了,才逐渐意识到,原来人和人之间,不仅分等级,更分阶级。”

“我能越过东家那道坎儿,却终究越不过‘士农工商’那道无形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