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落空(1 / 1)

雍山大营中,庞赫看着赢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了营中。

回到中军大帐,命人摆上酒菜,然后端坐在案后,像是在等候什么贵客。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正营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庞赫放下铜樽,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

参将李威领着数百名甲士,策马直闯雍山大营。

营门守卫试图拦阻,被李威的亲兵一鞭子抽在脸上,打得皮开肉绽,踉跄着退到一边。

李威的马蹄踏碎了营门前的沙袋,扬起的尘土在火把光中像一团黄色的雾。

三十名甲士鱼贯而入,甲胄铿锵,戈矛森森,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光。

庞赫从中军大帐中迎出来,满脸堆笑,快步走到李威马前,拱手道:“李参将今夜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李威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兵,冷冷地看了庞赫一眼。

按照身份来讲,李威一个参将,根本没有与雍山大营副将平起平坐的资格,但现在,他代表着的是太宰费忌。

就算你是营中副将,也得给我客客气气的说话。

“庞副将,”李威的声音尖而细,像刀尖划过铁器,“君上有旨。”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高高举起。

庞赫立刻跪了下去,周围的兵卒也纷纷跟着跪下。

李威展开黄绢,用一种拖长了腔调的声音念道:“寡人念及兄弟情谊,大兄流落在外,实在于心不忍。”

“特命参将李威前往雍山大营,迎大兄回宫中居住。钦此。”

庞赫跪在地上,心里冷笑了一声。

兄弟情谊?

君上不过一个一岁的孩童,都还不会说话,能知道什么叫兄弟情谊?

这道旨意,不用说,是费忌写的,费忌盖的印,费忌派的人。

什么“念及兄弟情谊”,什么“于心不忍”,不过是猫哭老鼠的场面话。

费忌要的不是接赢说回宫,而是要把他攥在手心里,像捏一只麻雀一样,什么时候想捏死就什么时候捏死。

狗听了都不信。

可庞赫不能说不信。

他必须信,而且必须表现出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样子。

“君上隆恩!”庞赫的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哽咽,“公子若知君上如此挂念,不知该如何感激涕零!”

李威收起黄绢,居高临下地看着庞赫,三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庞副将,公子现在何处?”

“本将要即刻面见公子,宣示君上旨意。”

庞赫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李参将有所不知,公子自来到营中,便与士卒同甘共苦,从不搞特殊。”

“白日里随士卒一同操练,夜里也常常歇在士卒的营帐中,与兵卒们论剑谈兵,亲如手足。”

“这……末将也说不准公子今夜歇在哪座营帐里。”

李威的眉头拧了起来。

庞赫连忙补充道:“不过李参将放心,末将这就派人去寻。”

“公子素来简朴,不喜张扬,营中认得公子的人也不多,找起来可能要费些功夫。”

“李参将不妨先到中军帐中稍坐,饮一杯热酒暖暖身子,待末将找到了公子,即刻来报。”

李威盯着庞赫看了几息,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假。

庞赫坦然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真诚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最终,李威哼了一声,抬脚朝中军大帐走去。

若是大张旗鼓的话,万一让赢说跑了,反而得不偿失了。

对,必须要秘密一点。

也就是说,现在公子就在其中的帐中休息。

“走,本将亲自去找。”李威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君上的旨意,耽误不得。”

庞赫心中一紧,可面上纹丝不动,只是恭敬地侧身引路:“李参将请。”

李威没有进中军帐,而是径直朝营帐密集的区域走去。

几十名甲士跟在他身后,其余人全都散开了去,若发现营中谁神色不对,优先控制住。

甲叶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营中显得格外刺耳。

庞赫快步跟上,心里在飞速地盘算——赢说此刻已经出营至少半个时辰了,李威就算把整个大营翻个底朝天,也翻不出什么来。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拖,拖到李威自己放弃,拖到天光大亮,拖到赢说已经走出去足够远,远到李威追都追不上。

李威走到第一排营帐前,掀开第一顶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帐中的士卒正在酣睡,被突然闯入的火把光和甲胄声惊醒,一个个从铺位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摸枕下的刀。

李威的亲兵举着火把在帐中照了一圈,火光扫过每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没有赢说。

毕竟公子也很好辨认,肯定不是这群又老又黑的糙汉子。

李威转身出来,走向第二顶营帐。

掀帘,进去,照一圈,出来。

没有。

第三顶,第四顶,第五顶。

李威的脚步越来越快,脸色越来越沉。

他每掀开一顶营帐,身后的甲士便蜂拥而入,将帐中的士卒从铺位上拖起来,一个个地辨认。

士卒们被吓得面如土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的以为是敌袭,光着膀子就往外冲,被甲士一戈拦住,摔了个跟头。

营中开始骚动起来。

越来越多的士卒被惊醒,从营帐中探出头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庞赫跟在李威身后,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了苦笑,嘴里不停地劝:“李参将,这大半夜的,何必如此兴师动众?不如让末将去寻,寻到了再请参将过去……”

李威充耳不闻,一个接一个地翻找。

第六顶,第七顶,第八顶。

火把的光在营帐间跳跃,将李威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的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焦躁。

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对。

庞赫太配合了,配合得不正常。

他亲自翻找了这么多营帐,动静闹得这么大,赢说如果是真的住在这里,怎么可能还不现身?

除非,他根本不在。

第十顶,第十五顶,第二十顶。

李威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三角眼中寒光迸射,死死地盯着庞赫。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连火把的火焰都似乎缩了缩。

“庞副将,”李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蛇吐信子,“公子到底在不在营中?”

庞赫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变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李参将这是什么话?公子当然在营中!只是公子他……”

“别跟我耍花样!”

李威猛地拔高了声音,一把揪住庞赫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几乎鼻尖对鼻尖。

“我从东营翻到西营,翻了几十顶营帐,翻遍了每一张铺位,连公子的影子都没看见!”

“莫非庞将军是有意抗旨?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好糊弄?”

庞赫被揪着衣领,却是不怒,可他脸上的委屈神色反而更浓了:“李参将息怒,末将岂敢糊弄参将?”

“公子确实在营中,只是公子每日歇息的营帐不固定,今夜也不知怎的就找不到了……也许公子去了后营的马厩?”

“公子爱马,时常半夜去查看马匹……”

李威松开手,一把将庞赫推开,庞赫踉跄了两步,撞在一根旗杆上,肩胛骨硌得生疼。

“后营!”李威一挥手,“去后营!”

一行人呼啦啦地涌向后营。

马厩、草料场、辎重库房,甚至茅厕都没有放过,每一个角落都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马匹被惊得嘶鸣不已,在厩中来回奔突,踢得木栅栏砰砰作响。

草料堆被长戈捅了个遍,干草飞得到处都是,沾了甲士们满头满脸。

没有。

到处都没有。

李威站在后营的空地上,喘着粗气,脸色铁青。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三角眼中的狠厉变成了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他环顾四周,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大营,看着那些缩在营帐口探头探脑的士卒,看着庞赫那张依然堆着笑的脸——那张脸此刻在他看来,比什么都可恨,比什么都恶心。

李威终于明白过来。

他上当了。

从踏进雍山大营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庞赫牵着鼻子走。

庞赫让他去翻营帐,他就去翻营帐;庞赫说公子可能在马厩,他就去翻马厩;庞赫把他当猴耍,当狗遛,当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磨。

他在这里翻了整整一夜,翻到手软腿软,翻到天都快亮了。

而赢说——那个费忌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抓到的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跑了。

赢说跑了。

从雍山大营跑了,从费忌的手掌心跑了,从他李威的眼皮子底下跑了。

李威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在火把光中闪过一道刺目的寒芒。

周围的甲士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庞赫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李威握着剑,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可他没有砍下去。

“庞副将。”

“今夜之事,末将会如实禀报太宰。”

庞赫拱了拱手,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李参将辛苦。末将问心无愧,公子确实在营中,只是参将来得不巧,没有遇上。”

“太宰若问起来,末将也只好如实说——李参将自己找了一夜,没找着。”

李威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句话,比任何刀剑都狠。

庞赫这是在告诉他:你找不到赢说,是你自己无能,不是我庞赫放走了他。你翻了一夜营帐,翻了几十顶,是你自己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搜过去的,没有人拦着你。

你找不到,能怪谁?

李威死死地盯着庞赫,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无奈最终只能翻身上马,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营门冲去。

数百甲士慌忙跟上,马蹄声杂乱无章,像是溃败的逃兵。

庞赫站在后营的空地上,目送着李威一行人消失在晨光中,脸上那层虚假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

纵然你背后有太宰撑腰,但你依旧是个参将。

真把营中副将砍了,谅你也没有这个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