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追不到(1 / 1)

二百骑踏碎了官道上的月色。

李威一马当先,身后铁蹄如雷,震得路旁的枯树簌簌落叶。

从雍山大营到西去的官道,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可此刻他恨不得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因为路的尽头,要么是追到赢说,要么是追不到。

而他知道,追不到了。

从雍山大营出来的时候,他还抱着一丝希望。

赢说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子午虚再能干也不过是一个人,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公子,能跑多远?

他李威带了二百骑,一人双马,日夜兼程,难道还追不上两个仓皇出逃的人?

可跑了半日,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官道上马蹄印杂乱无章,分不清哪是赢说的,哪是过往的。

岔路口一个接一个,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方向。

他派出的斥候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各条岔路上乱窜,回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含糊。

“好像有马蹄印往西去了”

“不,应该是往西南”

“往北也有痕迹”。

李威在岔路口勒住马,身后二百骑跟着停下来,马蹄刨着地上的黄土,扬起漫天烟尘。

他环顾四周,四面群山如黛,官道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蜿蜒消失在远方的山坳里。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灌进他的甲胄缝隙,凉飕飕的,一直凉到骨头里。

到了陈仓与雍邑道的交界处,岔路更多了,这也意味着,他没机会了。

这个时候,就算你派快马去通知沿途设卡也是不及。

李威之所以追出来,其实就是在赌,赌赢说他们没有跑得太远,可都追出雍邑了不见,那就说明,对方亦是快马。

而他李威,带着二百骑,在这四通八达的官道上,像一只被放进迷宫的老鼠,转来转去,哪里都像,哪里都不是。

“将军,”一个亲兵凑上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再往前就是陈仓地界了,那是大司马赢西的……”

李威没有回答。

他知道。

再往前就是赢西的地盘,那个在边关拥兵、连费忌都要让三分的老将。

毕竟赢西姓赢,你费忌要搞他,大司徒那边可就不乐意了。

如果赢说真的逃进了赢西的势力范围,他这二百骑就是二百条送进虎口的羊。

兵甲过百入境,是需要调令的。

很显然,李威没有公文调令。

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当然不能有明文呀。

可如果就这样回去呢?

李威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太宰费忌那抚着胡子的模样。

用那种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废物的眼神扫他一眼,然后说:“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他李威在费忌眼里就成了一枚废子,一个连一件小事都办不好的废物。

在太宰府里,废物是什么下场?

他见过。

那些被费忌“知道了”的人,后来都不知不觉地消失了,无声无息,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李威猛地睁开眼睛,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两块石头。

“再追二十里。”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追不到,就……回去。”

二十里。

这二十里是他给自己最后的交代。

追到了,他就是费忌的功臣;追不到,他也算尽了全力,不至于连回去复命的勇气都没有。

二百骑再次启动,马蹄声比之前更加急促,像是在追赶一个注定追不上的梦。

李威伏在马背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官道,仿佛只要他盯得足够久、足够用力,赢说的身影就会从地平线上冒出来。

可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越来越明的朝色,越来越亮的天际,越来越清晰的山影。

二十里跑完,李威勒住马,停了下来。

他没有下令再往前。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终于清醒了。

赢说已经跑了,跑进了赢西的地盘,跑出了他能触及的范围。

他就算再追二百里、两千里,也不过是在给自己徒增笑柄。

李威在马背上坐了很久,久到身后的骑兵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回。”李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叹息。

二百骑调转马头,开始往回走。

和来时不同,回去的马蹄声不再急促,而是沉闷而拖沓,像是一群打了败仗的溃兵。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策马狂奔,甚至连马匹都垂着头,仿佛也感受到了骑手们身上那种灰溜溜的、无处可藏的沮丧。

他们相当于赶了一夜,现在人困马乏。

李威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怎么跟太宰交代?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口上,每走一步就往里钻一分。

从雍山大营到雍邑城,二百多里的路,这根刺会一直扎着,一直钻着,直到他站在费忌面前,亲口说出那句话。

末将无能。

这四个字,比任何刑罚都让人难以承受。

雍邑,太宰府。

天微亮,廊下的铜灯一盏接一盏,烧的都是上好的清油,火焰纯净无烟,将整座府邸照得纤毫毕现。

堂上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十二名乐师分列两侧,有的抚琴,有的吹笙,有的击筑,悠扬的曲调莫非响了一晚。

太宰费忌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深衣,衣料是最上等的鲁缟,柔软得如水一般,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

这衣服,也算是进口货了。

此时费忌正捏着一只酒器,慢慢地转动着,目光落在器中琥珀色的酒液上,像是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

“大司徒,请。”

费忌微微抬手,朝对面的人举起了樽。

对面坐着的,是大司徒赢三父。

赢三父与费忌截然不同。

如今的他还是粗壮魁梧,一张方脸上满是风霜之色,浓眉如刷,虎目生威,下巴上一把浓密的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可那身宽大的袍子穿在他身上,总让人觉得随时会被他撑破。

他不像文官,更像一个穿错了衣裳的武将。

赢三父举爵,与费忌对饮了一杯。

酒液入喉,少有的辛辣滚烫,他咂了咂嘴,将酒樽重重地放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太宰,”赢三父的声音洪亮,“今夜这酒,喝得痛快!”

费忌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是春风拂面:“大司徒这些日子辛苦了,自然该好好松快松快。”

赢三父哈哈大笑,笑声在堂上回荡,连乐师的曲子都差点被他带偏了调。

他摆了摆手,示意乐师们继续奏乐,然后身子前倾道:“费宰,你我联手,这朝堂上那些碍眼的,总算是清理干净了!”

费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着樽,慢慢地抿了一口酒。

“大司徒言重了。”

费忌放下酒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等不过是替君上分忧,清肃朝纲罢了。”

“那些人有不臣之心,留他们在朝中,迟早是祸患。”

“如今除了,秦国才能安稳。”

“安稳!”赢三父一拍桌案,震得酒爵都跳了起来,“太宰说得对!就是安稳!出子殿下年纪尚幼,朝中若是不安稳,叫殿下如何坐得住这个君位?”

出子。

提到这个名字,费忌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可他掩饰得极好,连坐在对面的赢三父都没有察觉。

费忌端起酒樽,借着饮酒的动作低下头,嘴角那丝笑意在酒液的遮掩下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出子,一岁的幼君,听话的、乖巧的、不会问为什么的幼君。

费忌花了这么多心思,杀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才把朝堂上那些不听话的、碍手碍脚的、不识时务的蠢货清理干净,为的就是让这个一岁的孩子安安稳稳地坐在那把椅子上。

一把他费忌可以抽走的椅子。

可这些话,他不会对赢三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