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衣一把掀开帐帘,就要往外走。
秦风站起来,一步迈过去,按住了他的肩膀。
“赵伯伯,不行。”
赵铁衣回头瞪他:“什么不行!你——”
“现在动兵,陛下会死!”
这几个字,比一盆冷水还好使。
赵铁衣的怒火顿了一拍。
秦风没松手:“您想想。吕皇后为什么要把陛下捏在手里?因为陛下是她最后的底牌。只要陛下还'病着',她就是名正言顺的代监国。我们一旦率军南下,第一件事会是什么?”
赵铁衣的怒气没散,但脑子转过来了。
“她会说……我们造反。”
“对。”
秦风点头:“她手里攥着陛下,就攥着大义名分。十二万铁甲进京,她一道圣旨下来——铁甲军谋反,人人得而诛之。”
“吕洪的八万西军,立刻东进勤王,各地驻军也会响应。到时候就是天下大乱。”
“更要命的是——”
秦风加重了语气:“她狗急跳墙,完全可能给陛下加大剂量,直接……”
他没说下去。
赵铁衣的拳头松开了,又握紧,又松开。
老将的胸膛,起伏了好一阵子,最后一屁股坐回椅子。
“那你说,怎么办?”
赵铁衣抬头看他,眼里的血丝还没退。
“老夫这把老骨头,今天交给你了。你小子说怎么打,老夫就怎么打。”
秦风拉过一把还完好的凳子,在赵铁衣对面坐下来。
“赵伯伯,国葬是什么时候?”
“后天。朝廷发的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后天在太庙举行国葬大典。”
“谁会到场?”
赵铁衣想了想:“这种规格的国葬,六部九卿、文武百官,全得到。王侯公卿、勋贵外戚、在京的所有三品以上官员,不去就是大不敬。另外,百姓也能在太庙外观礼。”
“换句话说,那一天,满朝文武、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地方。”
秦风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赵铁衣看着秦风那个表情,莫名后背发凉。
老将军征战一生,看过无数张脸。
他见过疯子的脸,见过赌徒的脸,也见过天才的脸。
秦风这一刻的表情,三样都占。
“你要干什么?”
“给自己的葬礼上,添个客人。”
秦风说:“不对,不是客人——是主角。”
赵铁衣瞪着他。
“后天国葬。我会在那一天,当着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的面现身。活人出现在自己的葬礼上。赵伯伯,您说那场面得多热闹?”
赵铁衣愣了三秒钟,然后扶着膝盖,爆出了一声粗嗓门的大笑——
“哈哈哈!你这混小子!跟你老子一个德性!”
“当年秦战被北蛮人围了三天三夜,全军以为他死了,结果这混蛋提着北蛮可汗的人头从尸山里爬出来——还嫌弃人头太重,走到半路扔了!”
笑完了,赵铁衣收了声,抹掉眼角的水渍,看着秦风。
“光是你一个人在国葬上蹦出来,吕皇后顶多吓一跳,不会伤筋动骨。她控制了整个京城的兵力,你就算活着回去,只要她一声令下——”
“所以,需要赵伯伯帮忙。”
秦风竖起两根手指。
“两件事。第一,我要您在国葬当天,派一支精锐骑兵,急行军赶到京城外围待命。不用进城,就在城外。让城里的人知道——铁甲军来了。”
“第二,这支骑兵带上您的帅旗,大张旗鼓地来。越招摇越好。”
赵铁衣思索了片刻:“你是想……”
“造势。我从里面炸,您从外面压。吕皇后被里外夹击,她手里那些棋子就不敢轻举妄动。”
“我在国葬上,当着天下人的面,揭穿她的阴谋!”
“设局暗害朝廷命官、假传死讯、架空朝政、给夏皇下毒。”
“所有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摆到台面上来。满朝文武都是见证。”
“她想反咬我一口?行啊。可城外就是赵铁衣的铁甲军。她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另一边,我已经安排了东南五万铁骑,在南面待命。再加上京城里吕小布的虎豹骑、岳山和李玄霸的死囚营……”
秦风的手在空中画了个圈:“几把刀,同时架上去。”
赵铁衣的眼睛,越来越亮。
老将军当了一辈子的兵,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秦风这个计划的胆子之大、时机拿捏之准,让他不得不服。
不是蛮干。
每一步都有计算。
恰恰是在最不可能的地方,自己的葬礼上,发起致命一击。
吕皇后自以为把秦风的棺材,钉得死死的。
可她忘了,这世上有一种人,棺材板压不住。
“行军日程呢?”
赵铁衣已经进入了正经议事的状态:“从雁门关到京城,铁甲军急行军最快,需要四天。后天就是国葬,来不及。”
“不用全军出动。”
秦风说:“挑五千精骑,轻装上阵,不带辎重。五千人的骑兵,急行军两天两夜,刚好赶到京城城郊。”
“五千人够吗?”
“够了。这五千人不是去打仗的,是去亮旗的。真正动手——”
秦风指了指自己:“我一个人足矣。”
赵铁衣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多大?”
“二十。”
“二十。”
赵铁衣念叨了一遍这两个字,摇了摇头:“你爹二十岁那年,还在跟老夫比谁撒尿撒得远呢。”
秦风没忍住,笑了。
赵铁衣也笑了。
笑完了,老将军用力一拍大腿,牛皮做的坐垫啪地一声闷响。
“好!不愧是秦战的儿子!这个忙,老夫帮了!”
他站起来,浑身的酒气和暮气一扫而空,那双鹰目重新焕发了光彩。
“老夫这就去点兵。五千铁甲精骑,明日卯时开拔!老夫亲自领军!”
“赵伯伯,您不必亲去——”
“放屁!”
赵铁衣瞪了他一眼:“老夫那么多年没回过京城了,正好去看看那个毒妇长什么模样!再说了——”
他的声音低了些。
“陛下被人下了毒。老夫不亲眼看到他安然无恙,睡不着。”
秦风没再劝。
赵铁衣大步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他看着秦风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小子。”
“嗯?”
“你爹当年没做到的事……”
赵铁衣的嗓音沉下去,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老夫希望你能做到。”
“大夏的天下,不能落在一个女人手里。”
秦风的脚步顿了一拍。
他回过头。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赵伯伯,我爹没做到的事,我来做。”
赵铁衣看着这张年轻的脸,恍惚间,看到了四十年前那个跟他并肩杀敌的青年。
同样的站姿。
同样的口气。
同样的让人放心的眼神。
“去吧。”
赵铁衣一挥手,转身走了:“别死在路上,老夫还等着你在国葬上出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