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赌局还在,但好像没有人再在意输赢了(1 / 1)

黎若看着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拆台,忽然觉得和傅沉洲打的那个赌还是值得的。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那个……你们的麻烦,你们就自己解决。”

“我要去上学。”

大家沉默了。

黎若又扫视了一圈,又继续说: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觉得帝都危险,觉得我应该待在这座岛上,觉得外面的人会伤害我,觉得只有你们才能保护我。”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在那座庄园里待五个小时?”

六人:“??”

“因为我答应了傅沉洲一个条件。”

黎若继续说:

“他告诉我,如果我不答应,这个世界会崩塌,你们会死。”

周肆的手指停住了。

折叠刀的刀锋卡在他指缝间不动了。

陆行舟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裴清让擦眼镜的手悬在半空中。

陆燃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郭译凌的背挺得更直了,直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江雾把下巴从桌面上抬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黎若的脸。

“他说,你们六个人的执念太深了,深到这个世界承受不住。”

黎若声音很平静:

“如果我不去化解这些执念,这个世界会崩溃,所有人都会消失。”

“所以我去了。我在那座庄园里待了五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五年过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那块烤鱼。

鱼肉已经凉了,

鱼皮不再焦脆,软塌塌地趴在盘子里。

“我本来以为,你们会恨我。恨我消失了五年,恨我一句话都没留下,恨我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她抬起头看着他们:“但你们没有。”

“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也总得为大家做点什么。”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那份入学通知书,翻开来,看着上面那行字。

“所以我要去圣利亚。”

“不是因为郭译凌的邀请,不是因为圣利亚有多好,不是因为帝都安不安全。”

她抬起头看向郭译凌。

“是因为,如果我连门都不敢出,你们就永远觉得我需要被保护。”

“你们就永远不会放手。”

郭译凌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们不放手,”

黎若声音轻柔道:“这个世界就永远不会稳定。傅沉洲就永远不会安心。”

会客厅里安静了。

过了很久,陆行舟先开口了。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小腹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眶红了,很浅的一层红,像白瓷上洇开的一抹胭脂,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们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爱你,但没有问过你需要什么样的爱。”

他看着黎若,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五年积攒的想念和终于放手的决绝。

“你去吧。”

周肆把折叠刀从桌上拿起来,合上,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高高飘起。

他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从窗口飘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送你去。”

“不用,”黎若说,“郭译凌有船。”

周肆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开船送你。”

“你的船有海警船快?”

周肆沉默了。他的背影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黎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她。

“那我在码头等你。等你上船了,我再走。”

黎若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灰色胡茬,看着他T恤领口那一片被汗水浸透的深色。

这个人守了三天,没日没夜地守着,把她藏在最安全的房间里,安排了三百个保镖二十四小时巡逻。他做了能做的一切,但现在,他要亲手送她走。

“好,”黎若说,“你在码头等我。”

周肆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某种被压制住的东西从缝隙里漏出来了一瞬。他很快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的大海。

陆燃从地上捡起那双筷子,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拖延时间。放好筷子,他抬起头看着黎若。

“你到了学校,能不能给我发个消息?”

“发什么?”

“就发……到了。”

黎若看着他脚上那块被血浸透的纱布。纱布已经干了,血变成了暗红色,和碘伏的黄色混在一起,脏兮兮的。

“你先把你脚上的伤处理好。”

陆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他拿了冠军之后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但他的眼眶是红的,红得像他那头火焰一样的头发。

“好。”

裴清让把擦好的眼镜戴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冷藏箱,放在桌上,推过去。

“草莓带回去吃。”

黎若看着那个冷藏箱。箱子很小,银色的外壳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打开箱子,里面还剩半盒草莓,红艳艳的,像一盘碎掉的红宝石。

“你种了三年的草莓,就带了这么一点?”

“够了,”裴清让说,“剩下的在地里。你下次来,还有。”

黎若看着他那张瘦削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在金丝边眼镜后面微微发红的眼睛。

“好,”她说,“下次来,我还吃。”

裴清让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他的眼底有光。

江雾一直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下巴搁在桌面上,琥珀色的眼睛从碗沿上方露出来,看着黎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指在桌底下攥着那幅画,攥得指节泛白,攥得画纸边缘卷起来,发出细微的褶皱声。

黎若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她低下头,看着他。他仰起脸,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很久,久到其他人都不自觉地别过脸去。

“江雾。”

“嗯。”

“你画了一千幅画?”

“嗯。”

“都在哪?”

“在画室里。”

“画室在哪?”

“在帝都。”

黎若伸出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那你还不回去?画了一千幅,不裱起来挂上,等着发霉?”

江雾捂着额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鼻尖红了,嘴唇在发抖。

“姐姐……”

“嗯。”

“你……你还回来吗?”

黎若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瘦削的脸,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那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画了那么多幅我,我不回去看看,你对得起那些画吗?”

江雾的眼泪掉下来了。

无声地,一滴一滴地,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涌出来,沿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就那么仰着脸看着黎若,让眼泪流,让鼻尖红,让嘴唇抖。

然后在眼泪肆意掉落的时候,他笑了。那个笑容很丑,哭着笑,笑着哭,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整张脸乱七八糟的。

“那我回去裱画。等姐姐来看。”

“好。”

黎若站直了身体,环顾了一圈。六个人,六双眼睛,六种不同的红——有的红在眼眶,有的红在耳尖,有的红在鼻头,有的红在眼底。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她的眼睛里有光,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行了,饭还没吃完呢。菜都凉了。”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饭。”

六个人看着她的筷子起落,看着她夹了一块凉透了的烤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皱起眉头。

“好腥。”

陆行舟端起那盘烤鱼,转身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盘重新加热的烤鱼走出来,放在桌上。

鱼皮有点焦了,鱼肉有点散了,但热气腾腾的,白雾从盘子里升起来,模糊了所有人的脸。

黎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

陆行舟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

“嗯。”

一桌人重新拿起了筷子。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提入学通知书,没有人再提帝都,没有人再提离开。

他们就那么安静地吃着饭。

六个帝都权势滔天的大男人,围着一个小女生,像一家人,像认识了很多年的一家人,像还会一起生活很多年的一家人。

但他们都知道了,这是最后一顿饭。

窗外的海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餐桌上的桌布轻轻飘动。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落在每个人的笑容里,落在每个人红了的眼眶上。

菜不好吃。

鱼没放盐,肉太咸了,青菜炒黄了,汤太咸了,番茄炒蛋太甜了。

但没有人剩饭。

每一个盘子都吃得干干净净,像被洗过一样。

【呜呜呜呜呜郭译凌拿出入学通知书的时候我哭了。】

【郭译凌不是在跟她谈条件,他是在给她一条退路。一条体面的、正当的、不会被任何人质疑的退路。】

【六个疯批,终于吃了一顿团圆饭。】

【菜很难吃,但每个人都吃得很干净。因为这是她做的,或者她参与的,或者她看着做的。】

【只要和她有关,什么都好。】

【这顿饭吃完了,赌局还在。但好像没有人再在意输赢了。因为她在。她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