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裂缝(1 / 1)

千骨成灰 吃完土豆 2018 字 6小时前

凤知微在荒渊边缘坐了三天。

不是守渊,只是坐着。

魔物依旧在深渊底部翻涌,封印依旧在魔物的冲击下摇摇欲坠。她听见那些嘶吼声,听见那些撞击声,可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提起剑跳下去。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深渊下方那片翻腾的黑暗。

三天前在深渊底下看见的那些东西,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那个守着灯、守着爱人模样的散修;那些悬浮在黑暗中的记忆光点;那些蜷缩在角落里哭泣的、撞击岩石的、拼命想记住自己名字的“魔物”。

还有墟说的那些话。

“你守的荒渊,镇压的不是魔,是人心。”

“那些魔物,每一个都曾经是人。”

凤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了三千年,杀了不计其数的“魔物”。她从不手软,从不犹豫,从不问为什么。因为典籍上写着,因为师父说过,因为它们是魔物,天生就是恶,见之必杀。

可如果典籍是错的呢?

如果师父说的不对呢?

如果她这三千年来杀的那些,都是像那个散修一样——有名字、有爱人、有舍不得的人和事——的人呢?

她不敢往下想。

可那些念头像野草一样,压不下去。

第四天,深渊底部传来一阵异常的响动。

不是往常那种冲击封印的嘶吼,而是一种……凤知微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又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呼唤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深渊边缘,往下看。

什么也看不见。

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一下一下,像是用头撞墙的声音。

凤知微忽然想起那只求死的魔物——三天前她用仙果换它一声“谢谢”的那只。

是它吗?

它怎么了?

她没有犹豫太久。提起剑,纵身跃下。

这一次坠落,比上一次容易些。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会看见什么,心里有了一点准备。可当她落到深渊底部,循着声音找到那个地方时,她还是愣住了。

是那只守灯的魔物。

它还坐在那棵枯树下,还在守着那盏灯。可它的样子变了——身上的鳞甲裂开了无数道口子,黑色的血从裂口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它的头一下一下撞着身后的枯树,每撞一下,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那盏灯还在它面前亮着,可灯火比三天前更微弱了。

凤知微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你怎么了?”

它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竖瞳看向她,里面有一种让凤知微心悸的东西——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快要熄灭的东西。

“我……”它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想不起她的样子了。”

凤知微愣住。

“我每天想,每天想。可她的脸越来越模糊。”它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头,“这里,空了。”

它又指着自己胸口。

“这里,也快空了。”

凤知微看着它,喉咙发紧。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它又撞了一下枯树,撞得头上的裂口更大,黑血流了满脸。

“我想死。”它说,“可我舍不得。我怕死了,就连最后这一点都忘了。”

凤知微蹲在它面前,看着那张半人半魔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拼命想记住什么的眼睛,忽然问——

“她叫什么名字?”

它愣了愣。

“你道侣,”凤知微看着它,“她叫什么名字?”

它张了张嘴,想了很久,久到凤知微以为它想不起来了。

然后它说:“阿月。”

它又说:“她叫阿月。”

凤知微点头。

“阿月。”她重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你叫阿月。她是你的道侣。她不会做饭,总是把厨房烧了。可她笑起来很好看。你想挣灵石给她买裙子。”

它听着,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对。”它说,“对。”

凤知微继续道:“你被仙门少主杀了,被扔进魔窟炼成魔物。你拼命护着最后一点人的东西。你每天想她的样子,每天想她的名字。你舍不得死,因为怕忘了她。”

它拼命点头,点头点到满脸黑血。

“阿月。”它喃喃,“她叫阿月。我道侣,叫阿月。”

那盏灯忽然亮了一点。

凤知微看着那盏灯,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盏灯,就是它最后一点“人的东西”。

灯亮着,它就还记得。灯灭了,它就彻底变成魔物了。

她站起身,看向四周的黑暗。

远处,还有无数这样的光点——大大小小,明暗不一,悬浮在黑暗中。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拼命想记住自己是谁的“魔物”。

凤知微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走到那棵枯树旁,在那只魔物身边坐下。

“我陪你守一会儿。”她说,“你累了,歇歇。”

那只魔物愣了愣,转头看她。

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为什么?”它问。

凤知微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因为我也在守。”

“你守什么?”

凤知微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些微弱的灯火,忽然想起自己袖中那枚玉简。

八千年前她刻的“止”字。

八千年来她从未捏碎过的玉简。

她守了八千年,守的又是什么?

是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是一句随口说说的承诺。是一个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的梦。

那只魔物没有再问。

它靠在枯树上,闭上眼睛,嘴里喃喃着:“阿月。阿月。阿月。”

凤知微坐在它身边,听着那一声声的喃喃,看着那盏微弱的灯。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渐渐小了。

她转头看去,那只魔物已经睡着了。它睡着的样子,鳞甲上的裂痕似乎没那么狰狞了,嘴角甚至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像是梦见什么了。

梦见阿月了吗?

凤知微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盏灯。

她守了它一夜。

第二天,那只魔物醒来时,看见她还坐在旁边,愣了愣。

“你没走?”

凤知微摇头。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裂痕,又看了看那盏灯。灯还亮着,甚至比昨晚亮了一些。

它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丑,很怪,可凤知微看得出来,那是真的在笑。

“谢谢。”它说。

凤知微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我明天再来。”

它愣了愣,然后点头。

凤知微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魔物还坐在那里,守着那盏灯。可这一次,它没有再撞树,也没有再发出那种绝望的嘶鸣。它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那盏灯,偶尔喃喃一声“阿月”。

凤知微收回目光,继续往上爬。

回到荒渊边缘时,天色又亮了。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那里,让阳光照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深渊边缘,往下看。

那些嘶吼声还在,那些冲击封印的声音还在。可她现在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些不是“魔物的嘶吼”。

那些是——

“救命。”

“杀了我。”

“我叫什么名字来着?”

“阿月……阿月……”

凤知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眼里多了一些东西。

她转身,朝着荒渊边缘那块她常坐的岩石走去。走到跟前,她弯腰,从岩石底下的缝隙里摸出那个落满灰尘的储物袋。

这是她离开天界时带的,三千年来从未打开过。

她解开袋口,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两套换洗的神袍,是她当年穿过的旧物;一把木梳,是她自己做的;一面模糊的铜镜;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都是她刚拜师那几百年攒的。

其中有一个小布包。

凤知微拿起那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颗一颗的小石子,每一颗上都刻着一个字。

她八百年那年,刚开始学刻字,刻得很难看。她找来一堆小石子,一颗一颗地刻,把认识的字都刻了一遍。刻得最好的那个“止”字,被她刻在了玉简上,送给了白止。

剩下的这些,都是刻坏了的。

凤知微拿起一颗,对着阳光看。

上面刻着一个“月”字,歪歪扭扭,笔画都错了。

她看着那个“月”字,忽然想起那只魔物一遍遍喃喃的名字。

阿月。

她把这个“月”字的小石子收进袖中,其他的重新包好,放回储物袋。

然后她站起身,又跳下了深渊。

那只魔物看见她这么快回来,愣了愣。

凤知微走到它面前,蹲下,从袖中摸出那颗小石子,递给它。

它低头看,看见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月”字,浑身一震。

“这是……”它声音发抖。

“我刻的。”凤知微说,“刻坏了,本来要扔的。你要是不嫌弃,就留着。”

它伸出那只覆盖着鳞甲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小石子,捧在掌心,盯着上面那个丑丑的“月”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忽然哭了。

魔物会哭吗?

凤知微不知道。

她只看见那双浑浊的竖瞳里,有东西流出来,滴在那颗小石子上,滴在那个歪歪扭扭的“月”字上。

“阿月。”它喃喃,把那颗小石子贴在胸口,“阿月。阿月。阿月。”

那盏灯,忽然亮了许多。

凤知微看着那盏变亮的灯,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站起身,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魔物还在那里,捧着那颗小石子,一遍遍喃喃“阿月”。那盏灯照着它,照得它身上那些狰狞的鳞甲,都好像柔和了几分。

凤知微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那些悬浮的记忆光点,走过那些蜷缩在黑暗中的魔物,走过那些她以前从未认真看过的东西。

最后,她在那道巨大的封印光壁前停下脚步。

光壁后面,是第三层。

上古魔神的尸体。

还有墟说的那些“三界不想让人知道的真相”。

凤知微站在光壁前,看着那道暗淡的光,看着光壁后面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荒渊边缘时,已经是深夜。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永不停歇的罡风和漫天的血色。

凤知微站在深渊边缘,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一样东西。

那是她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三千年来从未用过的东西——

一根红绳。

八百年前她编的。那时候她听说,把红绳系在心爱之人手腕上,就能生生世世在一起。她编了一根,想找机会系在白止手腕上。

一直没有机会。

后来就忘了。

凤知微握着那根红绳,看着它。

八百年了,红绳还是红的,没有褪色。

她忽然笑了笑。

然后她抬手,把红绳系在了自己手腕上。

系得很紧。

从此以后,生生世世,和自己在一起。

远处,深渊底部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墟靠在岩石上,望着上方那道系着红绳的身影,嘴角弯了弯。

“傻丫头。”她喃喃道,“终于想明白了?”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黑暗中,无数盏灯明明灭灭。

像是一双双眼睛,静静地看着那个系上红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