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弘毅忙着安装调试,吃住全在仓库,一连三天没回家。
水电布线排管,他一个人都包了。需要用电的地方就接电,该烧柴的地方就烧柴的方案。他记得赵硬柱的交代,九蒸九晒靠的是热力学,和电气学没关系。他还贴心设计了,上下物料的升降臂和排烟烟道,全自动的。
土灶是照着孙瞎子家的尺寸重新砌的。砖是老张头托人,从仓库废墙上扒下来的老砖,他说老砖蓄热均匀,新砖受热快,容易崩裂。
这三天,老张头和其他几个同事,搬砖、砌灶、递工具,跑前跑后地张罗,没一个人喊累。秀兰在现场支锅做饭,老张几个每次都嘴上说“不用不用”,身体却很诚实,回回都吃得一干二净。
第三天傍晚,竹匾全部摆放到位,柳木蒸笼也架上了灶。周弘毅最后检查了一遍配电箱和电气设备,确认无误。
赵硬柱亲自点火。
灶坑里的火苗,随着鼓风机“呼”的一下子蹿了起来。水汽很快从柳木蒸笼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地往外冒。
赵硬柱蹲在灶边,鼻子凑近了闻,等着那股熟悉的酒香。
等了大概一刻钟,那股和孙瞎子灶头飘出的一模一样的香气,终于来了。
他站起身。
“行了。”
第四天,孙家老宅的一应家什和材料全部,正式迁入新场地。
傍晚,考察团入住县招待所,计划第二天直接来看现场。
第二天一大早。
赵硬柱七点就到了仓库,陈兴发也在。两人一起把三组灶台又擦了一遍,又再次检查了要现场制作的鲜果。
卢经理特意交代过,王总是老行家,一眼就能看出真假,千万别弄虚作假。
八点整,马乡长出现在仓库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接待方案改了。”
“怎么改了?”
“考察组从招待所出发,第一站去县政府会议室。县长要亲自陪他们谈。”
说完,马乡长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份油印材料递过来。赵硬柱翻开第一页,心里就凉了半截。
通篇没有他的名字。
“长林县药材公司技术储备项目,现与广省正大制药股份有限公司开展合资洽谈……”
马乡长小声解释:“县长的意思,这是县里的资源整合,以个人名义出面不太方便……”
“行了。”
赵硬柱把材料叠好,叫上陈兴发,直接往县政府赶。
县政府会议室里,长条桌上摆着茶水和苹果糖,中间还插了两面小红旗。
县长坐在主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看见考察团进来,立刻起身,热情地握手。
“欢迎卢经理、王总,一路辛苦了!”
周德明就坐在县长右手边,西装笔挺,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他看见赵硬柱进来,嘴角不屑地撇了一下。
赵硬柱没凑上去,在服务员的引导下,在陪同席的最末尾坐下,面前连个席卡都没有。
县长开始介绍项目,声音洪亮。他先是摊开长林县的药材资源分布图,然后又指着图表上的山头产量数据,接着展示县药材公司的厂房照片和销售记录。
整个介绍过程,孙瞎子的名字没出现,孙氏炮制没出现,赵硬柱的名字更没有出现。
卢经理端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一口都没喝。
王总的神情很严肃,手搭在桌沿,不时抬腕看看手表,眉头越皱越紧。
赵硬柱低着头,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现在发作,投资肯定黄了,自己还得背个闹事的名声。可要是忍下去,等合同一签,这技术就彻底成了别人的。
县长翻到最后一页,总结道:“今天这个项目,是我们县里诚意满满的招商引资布局。既然是合资,我们县药材公司会全盘兜底,技术、场地、人员,都会服从大局。相信正大制药考察之后,一定会满意……”
王总终于开口了。
“能先去看看生产现场吗?”
县长愣了一秒,脸上的笑容不变,双手在桌上虚压了一下:“当然可以。在我们县药材加工总厂,流水线已经停下来候着了,随时可以参观……”
“我说的是炮制现场。”王总的语气冷硬了几分,“我要古法炮制,还有操作流程。这是我们总部要求必须实地核验的内容。卢经理带回去的样品,是用流水线烤出来的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县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没有接话。
周德明见状,立刻站起身打圆场:“王总,古法炮制那是以前的土办法了。现在讲究现代化生产,那些破罐子破锅我们早就淘汰了。您放心,只要合同一签,我们的流水线马上就能……”
“那批样品是我师父和我一起蒸的。”
赵硬柱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却直接打断了周德明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向长桌最末端。
“王总,九蒸九晒的工艺是我师父孙瞎子传给我的。现在就能带您去看全套流程,想看第几道工序都行。”
周德明脸色一变,站起来呵斥道:“赵硬柱!这里是县政府会议室,不是你的大车店!你一个没有编制的个体户,跟着瞎搅和什么招商大局?出去!”
王总没理周德明,抬头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目光越过大半个长桌,盯着赵硬柱。
“你就是赵硬柱吧。”
“我是赵硬柱。方案是我写的,样品也是我提供的。”
赵硬柱上前几步,将几张纸恭敬地放在王总面前。那是卢经理来收货时写的验收函,还有被县里截胡前的那份原版方案。
王总看完,转头对着主位上的县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生硬:“吴县长,我再确认一遍,这个项目的实际执行人,是谁?”
县长的笑容有些僵硬,试图找补:“王总,赵硬柱同志确实是项目的……主要技术参与方。但年轻人嘛,懂手艺不懂管理。这三百万的投资,还是得由我们县属企业负责签订合同。不过你放心,我们会特聘赵硬柱同志为技术顾问。”
“三百万我们买的是药效,不是你们的统一调配。”
王总把手里的材料卷成一个纸筒,在桌面上敲了敲。
赵硬柱看着县长,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王总,您要谈,我现在就陪您去看现场。我当着您的面,按照九蒸九晒的古法炮制,您有任何问题,当场问我。”
王总拿起外套,转身就往外走。
“走吧,看现场。”
他没再看县长,也没看僵在那里的周德明,径直朝门口走去。卢经理和那个年轻姑娘立刻跟上。
考察团三个人很快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县长盯着桌上那卷材料,捏起一颗苹果糖,没剥开,只是紧紧的攥在手心。
陈兴发开着桑塔纳,一辆车五个人直接赶往药材仓库场地。
进了仓库,三组灶台,三口铁锅,一排排的竹匾铺开,柳木蒸笼整齐地叠放着。墙上还贴着一行老张请人写的大字:闻酒香即离火。
王总走到灶台前,弯腰看了看铁锅底的烟火痕迹,又走到竹匾边,把一只翻过来看了看编织的密度。
一行人仔细地查看了货架上的成品,不时的点着头。
“开始演示吧。”
蒸汽从柳木蒸笼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很快,空间里充满了水汽和药材的清香。
赵硬柱蹲在灶前,耳朵听着蒸汽的声音变化,鼻子分辨着气味的层次,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蒸笼。
大约一刻钟后,他站了起来。
“差不多了。”
王总走到蒸笼边,示意赵硬柱掀开笼盖。他捏起一颗刚出锅的果子,轻轻一碾,果肉紫红,内里紧实,油脂从断面渗出来,在手指上留下一丁点印子。
他没说话,只是朝卢经理点了点头。
卢经理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合同的事,我今天就打电话回总部。”王总重新戴上眼镜,“名字,按你说的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