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传达室老张通知赵硬柱去接电话。
硬柱接过话筒。
“硬柱,我跟你说实话。”卢经理的声音伴随着电流的嗡嗡声,“董事会下周一开会,联合经营资质认定拿不到,合同签不了。”
硬柱攥着话筒没出声。
“这次王总带回去的样品,董事会认了,工艺和价钱也谈拢了。但手续要齐全,要地方政府背书。毕竟三百万的投资不是小数目,就缺一张纸,硬柱。”
“我知道。”
卢经理说一直在长林协助对接,又重申了最后期限,挂掉了电话。
硬柱把话筒放回去,站了两秒。老张看着他,没敢问。
县经委办公室。
综合科方科长,四十来岁,矮平头。看见硬柱,笑了,站起来倒茶。
“硬柱同志来了?坐坐坐。”
硬柱没坐,直接掏出县委的介绍信,“方科长,联合经营资质认定。上次你跟我说改制流程太长,联合经营就是一张纸的事?”
“赵硬柱同志,你们这个项目金额太大,还涉及外省企业,孙县长亲自批示过要上常委会研究,我们也没办法。”
“常委会什么时候开?”
“排到下个月了。”
下个月。卢经理下周一就要拿文件,还有六天。
硬柱盯着方科长看了三秒。方科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笑容没变。
硬柱转身出了门。
公用电话亭。硬柱给马乡长去了电话。
孙县长发话了,外省企业投资的事不能草率,等吴书记回来研究决定。经委不是不批,是拖。拖到卢经理等不了,孙县长再出来收拾残局,换他能控的人接盘。
消息拼起来,脉络清楚了。
入夜,残阳褪尽,街边路灯陆续亮起。
硬柱提着一网兜水果,敲响了赵振华的家门。
赵振华正在书房看文件,听完硬柱说的,沉默了很久。
“吴书记出国考察了,最快半个月才回来。”
硬柱等着下文。
“我的级别跟孙县长正面没法掰手腕,硬顶只会把事情搞僵,对你没好处。”
赵秘书提到了钱富贵的事,孙县长把帐记在了他的头上。
“真的要放弃了吗?”
硬柱想到这一个月来的付出,互助组及职工流的汗,脑海里浮现范万龙、周弘毅、老张头等人。
赵振华没立刻回答。他背手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会儿。
“有一条路。”他转过身,“直接捅到省里。”
硬柱没犹豫:“怎么走?”
“越级汇报,点透三百万投资可能黄了的事。我帮你找人搭线,递进省经贸委。如果上头压不下来,或者孙县长提前得了信儿,我们在长林县都待不下去。”
“今晚就写。”
当晚,硬柱找到陈兴发合计。天不亮,陈兴发揣着墨迹没干的报告赶往省城。
第二天一早,更大的麻烦来了。
马乡长拿着文件,进门就递给硬柱。脸发白。
县城乡建设环境保护委员会整改文件:县药材仓库加工点未办理环保手续,即日起不得进行任何生产活动。
硬柱看完,抬头看马乡长。
马乡长摇摇头:“你好自为之吧。”
硬柱拿着那张纸走出办公室,失神地到了车间大门口。
仓库锁着,里面是三千多斤药材。离第一批订单差一半。卢经理下周一等着签约,县经委的章没盖,环评又压下来,生产开展不了。
硬柱蹲在车间门口等。等那封送去省城的信能砸出多大水花。赌输了,滚回靠山屯,赌赢了,长林县的局就能翻过来。
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蹲在他旁边没说话。
硬柱掏出烟。点了几次才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散在初夏的微风里。只能熬。
第三天,一辆挂省牌的桑塔纳开进乡政府大院。
马乡长听到动静出来,看见赵振华从副驾驶下来,赶紧迎上去。
后座下来一名年轻女子,穿着职业装,容貌清秀,短发齐耳,脖子围着丝巾。
赵振华介绍:“这是省经贸委招商引资处的宋婉清同志。”
宋婉清跟马乡长握了一下手,字正腔圆:“广省企业跨省投资,省经贸委很关注,我做实地考察,先来拜访你这个主要对接领导。”
马乡长点头:“宋处长你好,我们办公室谈。”
宋婉清没进屋,翻开笔记本问:“项目负责人呢?”
一个小时后,硬柱推开了乡会议室大门。
见到宋婉清,硬柱的第一反应:省城来的,年轻,干练。不像县城里见过的任何女干部。
宋婉清的第一反应:土,糙,灰头土脸。但站得挺直,眼神不躲。
“赵硬柱同志?”她伸出手,“我叫宋婉清。”
硬柱在工作服蹭了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软弱无骨。
“领导好,先看东西还是听汇报?”
宋婉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没笑出来。
“看项目。”
硬柱骑摩托带路,桑塔纳跟在后头,颠了近一个小时才到医药公司仓库。
宋婉清下车,西裤下摆沾了泥点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
硬柱开了仓库的锁。一排一排的药材整齐地码在货架上,空气里弥漫着中药材沉厚的味道。
然后看炮制车间。三组灶台,大铁锅,竹匾,蒸笼。她蹲下来看灶台的火口,又站起来看排烟管道。
全程笔记本翻了一页又一页,咬着笔帽,写得飞快。
硬柱带她看完了仓库、车间、晾晒场、原料储藏间。整整一个多小时,她记了八页纸。
她合上笔记本,盯着硬柱,眼睛水灵灵的。
“经营主体资质走到哪一步了?”
“卡在县经委。十一天了。”
“产能数据有吗?年产量预估多少?”
“产能只开了一半,目前收了鲜果两万斤左右,炮制成品三千斤。第一批跟正大制药签的是六千斤。”
“还差三千斤。”
“质量标准对标哪一级?药典还是企业标准?”
“我们用的是古法炮制,比药典高两个等级。正大制药那边说比送检样品还好。”
宋婉清把笔帽扣上,看了硬柱一眼。
“数据不错。”她说,“环保的事我也听说了。”
她没再多说。转身走向桑塔纳,边走边回头扔了一句:“走。我们去趟县里。”
没人知道她和孙县长谈了什么。但第二天早上一上班,县经委电话到了乡政府。
“马乡长,材料送过来吧。章今天就盖。“
马乡长愣了两秒,放下电话。
县药材公司仓库。马乡长急匆匆找到赵硬柱,喘着粗气:“章,今天能盖了。“
硬柱和对方眼里都看见了光。
“环评呢?“
马乡长抹了抹脑门都汗,“县经委已经通知环保股,以后补办手续,不影响正常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