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大堂里那股子血腥味还没散干净,京城里的风向就悄悄变了。
不再是半夜鬼哭狼嚎的抄家,也不是当街扒官袍的闹剧。
街头巷尾的茶馆里,说书先生的嘴皮子利索起来,说的不是定远侯如何神勇,而是南境新来的使臣,陆青峰。
“这位陆大人,那可是真名士,一手丹青画遍江南,一首七言诗能让满楼红袖齐垂泪。”
玄七往林凡的茶杯里续上热水,撇了撇嘴。
“统领,这姓陆的来了三天,开了两场诗会,京城里那帮穷酸秀才都快把他当亲爹供起来了。”
“现在外头都在传,说您是……不通文墨的屠夫。”
林凡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颗从苏记绸缎庄顺来的夜明珠,眼皮都没抬一下。
“屠夫怎么了?”
“屠夫杀猪,他们连鸡都不敢杀。”
“没我这屠夫在北疆杀人,他们这会儿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还有闲心在这儿吟诗作对?”
玄七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
“那姓陆的今晚在天香阁摆宴,京城三品以上的文官都请了,指名道姓也给您送了份请柬。”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洒金的帖子,上头用蝇头小楷写着林凡的名字。
院门口,赵雅提着个食盒走进来,正好听见这话,眉头轻轻蹙起。
“他这是鸿门宴,想当众让你出丑。”
林凡接过请柬,看都没看就扔在桌上,伸手接过赵雅手里的食盒。
“他想让我出丑,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牙口。”
他打开食盒,里头是刚出炉的桂花糕。
他捏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玄七说。
“去,把后厨的老刘给我叫来。”
“告诉他,今晚不用做饭了,跟我出去吃大户。”
天香阁,今晚被陆青峰整个包了下来。
楼内熏着最名贵的龙涎香,地上铺着西域来的长毛地毯,一派风雅。
满座宾客,非官即儒,个个长袍缓带,手持折扇,谈笑风生。
林凡和赵雅到的时候,楼里头的笑声顿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林凡还是那身紫金蟒袍,扣子却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脖子,脚上踩着一双沾了点泥的黑布鞋,跟这地方格格不入。
赵雅一身月白长裙,安静地跟在他身边,像是空谷幽兰。
陆青峰一身青色儒衫,从主座上站起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对着林凡拱了拱手。
“侯爷大驾光临,青峰有失远迎。”
林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拉着赵雅大摇大摆地走到主桌,一屁股坐下。
“陆大人客气了,听说这儿有好酒好菜,本侯的肚子早就叫了。”
他这话说得粗鄙,周围几个老夫子立马皱起了眉头,拿眼角鄙夷地瞥着他。
陆青峰脸上的笑容不变,亲自给林凡斟了一杯酒。
“侯爷为国戍边,劳苦功高,我等在京中安享太平,不过是舞文弄墨,实在惭愧。”
“今日恰逢雅集,青峰不才,作诗一首,为侯爷接风洗尘。”
他说完,清了清嗓子,端着酒杯,踱步到大厅中央。
“北风卷地刀兵冷,铁马冰河入梦来。”
“何如春风拂杨柳,一管玉笔点青苔。”
他念完,环视一圈,脸上带着自得。
满座文人立刻抚掌叫好。
“好诗!好诗啊!”
“陆大人这首诗,意境深远,暗讽……咳,发人深省!”
“刀兵终是煞物,唯有文德教化,方是长治久安之道啊!”
夸赞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林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赵雅的手在桌下轻轻攥紧了林凡的衣角。
林凡却跟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夹了块水晶肴肉,吃得满嘴是油。
等叫好声渐渐停了,他才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拍了拍手。
啪,啪,啪。
掌声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出丑。
林凡站起身,对着满座宾客拱了拱手,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陆大人的诗,做得好。”
“就是听着不怎么下饭。”
他话锋一转,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玄七,把本侯请的‘大才’带上来,也给陆大人和各位大人助助兴!”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玄七领着一个穿着厨子衣服,满脸紧张的老头走了进来。
老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油乎乎的锅铲,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儿,不敢抬头。
林…凡走过去,搂住老头的肩膀,把他推到大厅中央。
“老刘,别怕。”
“你平时在后厨骂我的时候,那股子中气哪儿去了?”
“今天让你在这些大人面前露一手,把你的看家本领使出来。”
老刘抬头看了一眼林凡,又看了看满座衣冠楚楚的大人物,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张开了嘴。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炉猪、炉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
老刘的嘴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长串菜名从他嘴里蹦豆子似的往外冒,不带半点磕绊。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流利,脸上的紧张也变成了眉飞色舞。
天香阁里,所有人都听傻了。
那些之乎者也的文人雅士,一个个张大了嘴,手里的折扇都忘了摇。
陆青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嘴角微微抽搐,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老刘一口气报了上百个菜名,脸不红气不喘,最后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响亮地打了个嗝。
他转过身,对着已经石化的陆青峰,扯着嗓子问了一句。
“陆大人!”
“您那诗,能吃吗?”
“能换几两银子,给北疆守城的兄弟们买副护膝,还是能换几贴伤药,给断了腿的袍泽治伤?”
整个天香阁,死一般地寂静。
陆青峰的脸,从青色变成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涨成了绛紫。
林凡哈哈大笑,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老刘的肩膀。
“看见没?”
他指着老刘,对着满座宾客,声音洪亮。
“这,才叫咱们大乾的文化!”
“我这叫报菜名,实在!”
他一指陆青峰。
“你那,叫瞎扯淡,虚浮!”
说完,他看也不看那群呆若木鸡的“文化人”,转身走到桌边。
桌上摆着一只烤得焦黄的烧鸡。
林凡伸手,直接撕下来一只油汪汪的大鸡腿,塞到赵雅手里。
“饿了吧,垫垫肚子。”
然后他又撕下另一只,自己叼在嘴里。
“走了,回家吃面去。”
他搂着赵雅的肩膀,叼着鸡腿,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满座宾客,眼睁睁地看着他踩过名贵的地毯,走出雕花的门楼,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他的背影都看不见了,陆青峰才“哇”的一声,把嘴里那口酒混着血喷了出来。
刚走出天香阁,玄七就从阴影里跟了上来,凑到林凡耳边。
“统领,您在里头‘作诗’的时候,南境使团的后院,来了几辆不起眼的马车。”
“拉的不是人,是十几个大箱子。”
“咱们的人远远看着,箱子很沉,从西城的暗门抬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