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
清江省省会，云州。
望月湖宾馆三号包厢。
赵凌峰夹起一块鱼肉。
白嫩的鱼肉蘸了点酱褐色的汤汁。
送入口中。
咀嚼两下。
咽下。
赵凌峰放下筷子。
拿过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黄文儒坐在主位。
手里端着一杯清茶。
茶水冒着一丝热气。
上班时间。
桌上没有酒瓶。
只有几道云州本地的特色菜肴。
那条清蒸武昌鱼摆在玻璃转盘正中。
鱼骨已经露出一半。
“赵书记来自蜀都。”
黄文儒放下茶杯。
“在美食方面，我们云州是相形见绌的。”
黄文儒抬起手。
指了指桌上的菜。
“不过清江也有自己的一些特色。”
“请赵书记多尝尝。”
赵凌峰靠向椅背。
双手放在大腿上。
“黄书记太客气了。”
赵凌峰看着那盘鱼。
“主席的诗词里就有。”
“才饮清江水，又食武昌鱼。”
赵凌峰点点头。
“能吃到这道名菜，此行便不虚。”
黄文儒转动玻璃圆盘。
把另一道特色菜转到赵凌峰面前。
“那赵书记可要多吃点。”
赵凌峰没有动筷子。
“多谢款待。”
赵凌峰看着黄文儒。
“改日去了荣城，我请你吃最地道的蜀菜。”
黄文儒笑了笑。
面部肌肉舒展。
“有机会的。”
黄文儒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蜀都省一向走在我们前面。”
黄文儒放下杯子。
“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赵书记这次亲自过来。”
“我正好向你取经。”
赵凌峰摆了摆手。
“黄书记客气了。”
赵凌峰身体前倾。
双臂撑在桌沿上。
“你们清江省过去几年动静不小。”
“中央连续点名表扬。”
赵凌峰看着黄文儒的眼睛。
“我才是来学习取经的。”
黄文儒呵呵一笑。
“那我们就相互学习吧。”
包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赵凌峰端起面前的茶杯。
水面微晃。
几片茶叶在杯底打转。
蜀都省靠着强力的领导班子。
加上西部大开发的政策利好。
在新千年左右的经济排名。
一直稳压清江省一头。
那是蜀都省干部的骄傲。
但这种骄傲在过去几年被打破了。
清江省异军突起。
在高科技产业和外资引进上连连发力。
各项经济指标直线上升。
硬生生把蜀都省挤了下去。
这次来云州。
赵凌峰确实是带着任务来的。
必须弄清楚云州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赵凌峰喝了一口茶。
放下杯子。
“这次来云州。”
赵凌峰切入正题。
“一是学习。”
“二是想参观一下你们的高新产业园区。”
赵凌峰盯着黄文儒。
“听说现在搞得不错。”
“吸引了一大批海外知名企业入驻？”
黄文儒点点头。
“主要是国家政策好。”
黄文儒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新的沿江产业带战略实施了两年。”
“受到越来越多海内外企业家的关注。”
黄文儒停顿了一下。
“我们沿江七个省轮流开办的高科技论坛。”
“每年都能带来不小的影响力。”
“现在已经成为国内外交流和探讨高科技、寻找商机的重要场所。”
黄文儒松开手。
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圈。
“靠着这个论坛。”
“我们吸引了不少有影响力的专家学者。”
“用合适的待遇吸引他们来华工作。”
黄文儒收回手。
“目前来看，取得了一定的效果。”
赵凌峰听得很认真。
云州的经验。
上级部门多次拿出来宣讲。
但报告上的文字，远不如当事人亲口讲述来得真实。
赵凌峰敏锐地抓到了一个核心信息。
合适的待遇。
“你们现在在搞引进海外人才？”
赵凌峰问。
“什么待遇？”
黄文儒靠向椅背。
语气平稳。
“超过他们在西方的待遇。”
赵凌峰吸气。
胸腔微微起伏。
手指在桌布上轻轻划过。
超西方待遇。
这五个字在脑海里转了三圈。
国内现在的薪资水平摆在这里。
普通工人一个月几百块。
外企白领也就几千块。
如果外国人在华夏拿到本国水平的收入。
折算成人民币。
已经占了极大的便宜。
如果薪水还要超过他们在西方的工资。
那就意味着。
这批人在华夏，直接进入了金字塔尖的高收入人群。
在合资企业里。
这会成为一个极度不稳定的结构。
同样的工作。
华夏人和外国人拿着天壤之别的工资。
这会引发巨大的心理不平衡。
弄不好就是群体性事件。
黄文儒居然敢这么干。
清江省的步子迈得太大了。
赵凌峰压下心头的震惊。
“目前来的人多吗？”
赵凌峰问。
黄文儒拿起桌上的湿毛巾。
擦了擦手。
“上个月。”
黄文儒报出一个数字。
“申请在云州居留的外国人，为417人。”
黄文儒放下毛巾。
“包括家属。”
赵凌峰的手指停止滑动。
417人。
这只是一个月的数量。
黄文儒继续讲述。
“大部分外国人，都是个人先过来看看。”
“等到感觉可以。”
“才会把家人接过来。”
黄文儒端起茶杯。
“我们在华德工业园区。”
“专门为德国人开办了德语教学的幼儿园和小学校。”
黄文儒喝了一口茶。
“如果他们愿意。”
“也可以同时学习汉语。”
黄文儒放下杯子。
“目前我们的小学学生，已经超过了百人。”
“这个数字还会不断地增加。”
赵凌峰的视线紧紧锁定黄文儒。
连学校都建好了。
这是要搞长期扎根。
“德国社区正在慢慢形成。”
黄文儒双手交叉。
“第一条德国街的命名仪式。”
“我们邀请了今年首次访华的那位德国新领导人。”
黄文儒看着赵凌峰。
“这将是一个不错的新闻看点。”
“也会吸引更多的外国人关注。”
赵凌峰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身体前倾。
德国新领导人。
云州市委居然能把这种级别的外事活动拉到地方上。
这背后的运作能力。
简直可怕。
清江省的资源调动能力。
已经远远超出了蜀都省的预估。
赵凌峰深吸一口气。
压下翻滚的思绪。
“在哪里？”
赵凌峰问。
“我能去看一看吗？”
黄文儒点点头。
“当然了。”
黄文儒抬起手。
“明天我来安排。”
“先去工业园看看。”
“再去德国街。”
赵凌峰端起茶杯。
掩饰着内心的波动。
铺垫到这里。
火候差不多了。
赵凌峰放下茶杯。
直视黄文儒。
“黄书记。”
赵凌峰放慢语速。
“实不相瞒。”
“我们省有个重点建设项目。”
“荣城地铁一号线的配套工程。”
赵凌峰停顿了一下。
观察黄文儒的反应。
黄文儒面容平静。
没有任何波澜。
“我们需要引进世界先进的盾构机。”
赵凌峰继续说。
“我们拿到了发改委的批文。”
“部委给我们推荐的相关企业里。”
“德国海立克公司，是我们比较感兴趣的一家。”
赵凌峰双手放在桌面上。
“这事我和你说过。”
“当时你说，他们的代表团就在云州。”
赵凌峰盯着黄文儒。
“现在还在吗？”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黄文儒没有立刻回答。
端起茶杯。
吹了吹浮叶。
喝了一口。
放下。
黄文儒笑了笑。
“放心吧。”
黄文儒看着赵凌峰。
“知道你的来意。”
“我已经让下面的人做了安排。”
赵凌峰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只要人在云州就好办。
黄文儒话锋一转。
“海立克公司对于进军华夏市场，有很大的兴趣。”
黄文儒双手交叉。
“不光你们荣城。”
“其他一些兄弟城市，上了地铁项目的，也有这样的想法。”
赵凌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竞争对手很多。
这是在抬价。
黄文儒继续说。
“我们云州的地铁一号线二期工程。”
“预备在明年动工。”
黄文儒看着赵凌峰。
“同样需要用到盾构机这一大型设备。”
赵凌峰的心猛地往下沉。
云州也要。
海立克代表团在云州。
黄文儒近水楼台先得月。
随时可以截胡。
荣城的项目批文虽然下了。
但主动权现在捏在黄文儒手里。
黄文儒看着赵凌峰紧绷的下颌线。
抛出了底牌。
“我的意见是。”
黄文儒放慢语速。
“我们这些有需求的城市，搞一个合作。”
“共同引进海立克的技术。”
黄文儒加重了语气。
“争取消化吸收。”
“最终形成我们自己的技术。”
赵凌峰先是一愣。
脑海中迅速推演。
合作引进。
共同消化。
这意味着荣城不能独吞这块蛋糕。
必须和云州共享技术红利。
甚至在谈判桌上。
云州会占据主导地位。
因为人是云州请来的。
德国社区的配套是云州建的。
海立克公司显然更倾向于把基地放在云州。
赵凌峰被算计了。
从踏入云州的那一刻起。
黄文儒就把网撒好了。
但这个方案。
荣城并不吃亏。
单打独斗，荣城未必拼得过沿海那些财大气粗的城市。
联合云州。
拿下项目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赵凌峰继而一笑。
指着黄文儒。
“好你个老黄。”
赵凌峰摇摇头。
“拿我们的项目。”
“把这家企业留在云州。”
赵凌峰收回手。
“算盘珠子打得震天响啊。”
黄文儒嘿嘿一笑。
身体向后靠。
“这样大家也不吃亏嘛。”
黄文儒摊开双手。
“毕竟海立克在考察云州之前。”
“也去了沿海发达地区。”
黄文儒收起笑容。
语气变得严肃。
“他们还没决定下来呢。”
赵凌峰点点头。
事实摆在眼前。
沿海城市的条件更优厚。
如果不抱团。
海立克大概率会去沿海。
“说实话。”
赵凌峰看着黄文儒。
“与其放到沿海。”
“我宁愿海立克选云州。”
赵凌峰端起茶杯。
“这事就靠你黄书记了。”
黄文儒端起茶杯。
和赵凌峰隔空碰了一下。
“那是一定的。”
黄文儒喝了一口茶。
“我们两个地区，将来可得亲密合作。”
黄文儒放下杯子。
“你看我对你赵书记，可没有藏私吧。”
赵凌峰放下杯子。
手指在杯沿上摩挲。
经济账算完了。
该算算政治账了。
“黄书记的意思是不是说。”
赵凌峰盯着黄文儒的眼睛。
“吴省长也会成为我的领导？”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吴新蕊。
目前还在中央党校学习。
学期还有一个半月结束。
传闻中。
她是蜀都省新任省委书记的热门人选。
这个消息在内部已经传开了。
赵凌峰这次来。
除了盾构机。
更重要的任务是探底。
探探这位未来一把手的底。
黄文儒没有回避赵凌峰的视线。
“我这么跟你说吧。”
黄文儒坐直身体。
语气郑重。
“如果有可能。”
“我很愿意和你换。”
黄文儒看着赵凌峰。
“能再次在吴省长的领导下工作。”
“是我的荣幸。”
黄文儒指了指窗外的云州城区。
“清江省能有今天。”
“她是最大的功臣。”
黄文儒收回手。
直视赵凌峰。
“你可以问一问。”
“清江省的干部。”
“有几个人愿意让她走的？”
赵凌峰默默点头。
黄文儒的评价极高。
而且毫不掩饰。
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信号。
吴新蕊在清江省的威望。
已经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高度。
这样一位强势且有能力的领导空降蜀都。
蜀都的官场。
必然会迎来一场大地震。
赵凌峰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我也是久闻大名。”
赵凌峰说。
“希望吴省长能来蜀都吧。”
黄文儒微微一笑。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
黄文儒双手再次交叉。
“我们的合作还可以更加紧密。”
“两地取长补短。”
“合作共赢。”
黄文儒看着赵凌峰。
“赵书记觉得怎么样？”
赵凌峰点点头。
“乐意之至。”
黄文儒的手指在手背上轻轻敲击。
一下。
两下。
“目前中央正在推行干部异地交流制度。”
黄文儒放慢了语速。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蜀都省愿不愿意。”
黄文儒停顿了一下。
“与我们清江省实践一回？”
赵凌峰一愣。
脑海中轰然炸响。
视线死死盯住黄文儒交叉的双手。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
接风宴。
高新产业园。
超西方待遇。
德国街。
盾构机合作。
吴新蕊调任。
这一切的一切。
全都是铺垫。
黄文儒今天说了这么多。
打了这么多张牌。
展示清江省的实力。
展示云州的魄力。
展示吴新蕊的威望。
最终的目的。
就是为了这最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