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只有两年(1 / 1)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蜀都省金川自治州,茂水县。

这里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和草木的腥味。

刘清明踩在略显泥泞的青石板路上,步子迈得不快。

常务副县长王甫诚走在他身侧,落后了半个身位。

王甫诚今年四十二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兜里揣着个黑色笔记本。

县城的街道并不宽,国道312穿城而过,巨大的货车轰鸣着驶过,卷起一阵阵灰尘。

路边蹲着几个身穿民族服饰的老人,面前摆着竹筐,里面装着带泥的折耳根和红艳艳的野草莓。

王甫诚不时停下来,和路边的摊贩打个招呼。

“老人家,今天生意怎么样?”

王甫诚弯下腰,抓起一把折耳根看了看。

老人满脸褶皱,笑着回了几句当地话。

刘清明站在一旁观察。

王甫诚没有介绍刘清明的身份,那些百姓也只当刘清明是个普通的随行干部。

“咱们茂水县不小,辖区面积一共四千多平方公里。”

王甫诚直起腰,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雪山轮廓。

“下辖6个镇8个乡,118个行政村。”

“户籍人口十万出头,加上外来人口一共十四万五千多人。”

刘清明点点头。

这个人口密度在山区县里算是不低的。

两人路过一家五金店,门口堆着不少矿工用的安全帽。

“县城依山傍水,风景倒是不错。”

刘清明看着不远处奔腾的岷江。

江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青灰色,撞击在岸边的礁石上,激起大片水花。

“交通也还算便利,一条国道和两条省道联接,主要是州内的几个风景区。”

王甫诚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给刘清明。

刘清明接过来,是三块钱的红梅。

他自己给自己点上,动作太快,王甫诚都没反应过来。

王甫诚只好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还有,规划中的好几条公路会在明后年开工。”

“通往荣城的高速公路也提上了日程。”

“县里一共拥有工业企业287个。”

刘清明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群山。

“实数?”

这个数字他在报到前已经拿到了。

但他并不完全相信,因为虚报在基层中相当普遍。

不过王甫诚现在是向他这个县委书记做工作汇报。

那就不可能说假话,否则,刘清明肯定会去做调研。、

太容易戳穿了。

如果这是真的话。

一个国家级贫困县,工业基数竟然这么大。

刘清明有些疑惑。

“当然。”王甫诚吐出一口烟雾:“最大的一家是位于通江镇的金川铝厂。”

“共有员工五百八十人。”

“明年他们的二期工程上马,一旦建成,规模将达到二十万吨电解铝生产能力。”

“到时候员工得近千人。”

刘清明看着脚下的路面。

“这家铝厂是国企吗?”

王甫诚摇摇头。

“民企,刚刚被江州市的一家企业收购。”

“正打算投入资金搞技改,扩大产能呢。”

刘清明没有说话。

江州市原本属蜀都省,90年代为了适应西部大开发的背景。

划出去成为第四个直辖市。

他在脑海里搜索着关于这家企业的记忆。

金川铝厂。

地理位置就在震源中心附近。

现在的这种大规模投入,在两年后那场天灾面前,无异于打水漂。

甚至可能因为扩建导致更多的伤亡。

刘清明继续往前走:“来之前,我以为这里不会有这么多工厂。”

“287家,招收工人近七万之多。”

“除了茂水本地人,还有四万多外地的打工者。”

王甫诚把烟头踩灭在泥地里。

“基本上都来自金川州其他的县市。”

“少数民族的比例极高。”

“县里的干部当中,民族干部的比例也相当高。”

刘清明看着王甫诚。

这位常务副县长对数据的掌握程度让他有些惊讶。

这种随口而出的数字,如果不经常下基层,是不可能记这么清楚的。

“王县长,你在这里干了很久了吧?”

王甫诚自嘲地笑了笑。

“中专毕业分到这儿,二十多年了。”

“几乎每一个乡镇都干过,办事员、科长、镇长、副县长。”

“不出意外,我就在这儿干到退休吧。”

刘清明看着路边的一家小餐馆。

门头挂着一块油腻腻的木牌,写着“正宗老腊肉”。

“找个地方坐坐?”

刘清明指了指餐馆。

“我请客。”

王甫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行,这家的豆花饭不错。”

餐馆里光线昏暗,只有三张方桌。

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黑。

刘清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是个中年汉子,系着围裙,熟络地和王甫诚打招呼。

“王县长,还是老样子?”

王甫诚摆摆手。

“弄两个拿手菜,再来一盆豆花。”

老板应了一声,钻进后厨。

刘清明把手搭在油乎乎的桌面上。

“王县长,你认为咱们茂水县要怎么做才能脱贫?”

王甫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粗茶。

茶水有些浑浊,飘着几根碎叶。

“刘书记,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王甫诚把茶杯推到刘清明面前。

刘清明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

“我为什么就不能来这里?”

王甫诚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

“你的资料,州里今天传过来了。”

“我之前还不太敢相信。”

“21年到22年,你拿了好几个国家级荣誉。”

“你的事迹上过电视,组织上也安排我们学习过。”

王甫诚停顿了一下。

“直到看到州里的资料我才发现,你就是那个人。”

“这样一位优秀的干部,前途无量,又在部委工作。”

“怎么可能突然跑到我们这么个穷山沟里来?”

刘清明喝了一口茶。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你看过我的资料,就应该知道,我没什么背景。”

“我也是在基层干过的。”

王甫诚点点头。

“正是看到你在基层帮助一个贫困乡脱贫的事迹,我才燃起了希望。”

他前倾身体,手按在桌面上。

“您打算把这一届县委书记干完吗?”

“还是干到一半,拿到政绩就调走了?”

这是一个很尖锐的问题。

对于茂水县这种地方来说,领导的频繁变动是发展的最大阻碍。

刘清明放下茶杯。

他直视着王甫诚。

“我以党性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把这届县委书记完整地干下来。”

王甫诚盯着刘清明看了几秒钟。

他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好,我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老板端着一盘老腊肉和一盆豆花走了过来。

腊肉呈半透明状,肥瘦相间,散发着浓郁的烟熏味。

王甫诚拿了一根筷子,沾了点碗里的醋,在桌子上划了一道横线。

“这里是岷江。”

他又在旁边划了几道波浪线。

“这后面都是山。”

“县里以山地、林地、水域为主。”

“耕地面积只有一千多公顷。”

“矿产资源丰富,全县大大小小的矿井四百多口。”

“铜铁铝锂等有色金属矿藏占比很高。”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有近三百家工厂。”

王甫诚放下筷子。

“规模都不算大,但也解决了很大一部分劳动力的问题。”

刘清明夹了一块腊肉,嚼了嚼。

肉质很硬,很有嚼劲。

“但我们依然很穷。”

王甫诚叹了口气。

“对,因为这些工厂没有多少技术含量。”

“生产出来的东西卖不上价。”

“县里的税收也不高。”

“为了吸引外资,还要给企业家各种优惠。”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县这么穷的原因。”

刘清明点点头。

这是典型的资源依赖型贫困。

靠卖原材料和初加工产品,永远无法积累足够的财富。

“说说你的想法。”

王甫诚喝了一大口茶。

“我是毕业于农校的,在农业生产这一块儿想了一些办法。”

“比如推广经济作物的种植。”

“我县很多乡镇处于山区,海拔高,日照充足。”

“是脆李、甜杏和红樱桃等水果的优良种植区。”

“以樱桃为例,02年开始做推广,到去年年底,全县种植面积已经达到了近三万亩。”

“农户增收增产万元以上。”

“今年我们打算再增加两万亩,让另一个乡也种上。”

刘清明听得很仔细。

王甫诚说的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干货。

这些产业虽然在天灾面前也会受损,但比起重工业,恢复起来要快得多。

“除此之外,我们还准备大力发展旅游度假产业。”

王甫诚的声音高了几分。

“我们县距离省会荣城只有一百三十公里。”

“如果能建成一条高等级的高速公路,我们这里一定会成为城里人的后花园。”

“省里的大企业东川集团就看中了我们县的四姑娘山。”

刘清明听到“东川集团”四个字,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东川集团?”

王甫诚点点头。

“他们准备把那一带发展成旅游景区。”

“搞一个旅游、休闲、度假、玩乐一体的综合项目。”

“上任书记对这个项目很上心,不过还没有谈成就调离了。”

“现在你来了,可以考虑一下。”

王甫诚看着刘清明。

“东川集团很有实力,也很有背景。”

“他们不是刚决定给咱们县盖一所希望小学吗?”

“这可能就是他们对你这位新书记释放的善意。”

刘清明把筷子放下。

他想起了那个叫万老板的人。

在后世的记忆中,那个人的名字伴随着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

他的保护伞级别高得惊人。

这种人,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

茂水县现在经不起这种折腾。

“王县长,东川集团的事情,先放一放。”

刘清明淡淡地说道。

王甫诚愣住了。

他本以为刘清明会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毕竟这种大集团的投资,是县委书记最容易拿到的政绩。

“那个希望小学,按程序走就行。”

刘清明补充道。

“让县政府出面对接,你辛苦一下,盯着工程质量。”

“我就不露面了。”

王甫诚皱起眉头。

他有些看不懂这个年轻的书记。

送上门的政绩不要,甚至连面都不见?

“刘书记,这可是个好机会。”

刘清明摇摇头。

“我刚来,不了解情况,不能贸然做决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县城的街道显得有些破败。

几个孩子在瓦砾堆旁嬉戏。

“我想先去搞搞调研。”

刘清明转过身,看着王甫诚。

“在这个期间,常委会暂停。”

“一切人事任免和重大事务都冻结。”

“等我回来再说。”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王甫诚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冻结人事和重大事务。

这是要夺权。

或者说,这是要在茂水县进行一次彻底的摸底。

“解县长那边……”

王甫诚试探着问了一句。

县长解立平在茂水县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

刘清明这一手,等于直接卡住了县政府的脖子。

“解县长应该能理解。”

刘清明看着王甫诚。

“你去同他讲。”

王甫诚沉默了很久。

他能感受到刘清明身上散发出来的压力。

这种压力不是来自于职级,而是一种近乎预知的笃定。

“好。”

王甫诚最终点了点头。

“我去说。”

这顿豆花饭吃得很安静。

走出餐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县城的路灯昏黄,电压似乎不太稳,灯光闪烁不定。

刘清明看着脚下。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两年的时间。

只有两年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