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东川世荣(1 / 1)

几公里外的山林深处。

于锦乡突然抬起右手。

打出一个停止前进的战术手势。

七名全副武装的战士瞬间顿住脚步。

脚底踩在枯枝上的断裂声戛然而止。

刘清明跟在于锦乡身后。

立刻停下动作。

身前是一棵粗壮的樟树,他顺势半蹲,将身体隐藏在树干后方。

山高林密。

光线被茂密的树冠彻底遮挡。

四周除了风刮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再没有任何响动。

越往前走,地势越陡峭。

于锦乡的行进速度明显放慢了。

刘清明观察着他的举动。

这名经验丰富的连长没有表现出追丢目标的焦躁。

反而透着一种异乎寻常的谨慎。

于锦乡压低身子。

右手在战术背心上快速敲击了几下。

那是战斗准备的手势。

七名战士立刻散开,各自寻找粗大的树木或岩石作为掩体。

就在刘清明以为前方有埋伏,准备拔枪时。

于锦乡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退弹。

换空包弹。

刘清明蹲在原地。

看着眼前的战士们动作利落地卸下装满实弹的弹匣。

退出枪膛里的一发子弹。

将带有红色标记的演习空包弹弹匣重新推入枪身。

拉动枪栓。

金属零件碰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在这幽暗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刘清明的大脑快速运转。

前方如果有逃犯,换空包弹等同于缴械投降。

于锦乡绝对不会犯这种致命错误。

唯一的解释是,前方的目标不是穷凶极恶的歹徒。

而是友军。

且是正处于演习对抗状态的友军。

刘清明没有出声询问。

他只是把手从腰间的枪套上移开。

静静地等待事情的发展。

换弹完毕。

于锦乡再次打出手势。

队伍继续缓慢向前推进。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

刘清明竖起耳朵。

努力分辨周围的动静。

除了鞋底摩擦泥土的轻微声响,什么都没有。

几分钟后。

于锦乡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树后停下。

七名战士也迅速就位,枪口指向不同的方位。

刘清明蹲在旁边。

视线顺着于锦乡的头盔看过去。

前方是一片视野相对开阔的缓坡。

长满低矮的灌木丛和半人高的野草。

左侧有几块巨大的青石板。

表面布满青苔。

看不出任何有人活动过的痕迹。

于锦乡微微探出半个头。

视线在灌木丛和巨石之间来回扫视。

两秒钟后。

他收回身体。

嘴皮扯动,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紧接着,他双手拢在嘴边。

冲着前方的空地大喊出声。

“对面的哥们哪个单位的?”

喊话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

“我们是一三军一四九师的先头连。”

“奉命配合地方执行抓捕任务。”

“不要误会。”

风穿过树林。

前方那片灌木丛毫无动静。

刘清明盯住那几块青石。

依然只有风吹草低。

几秒钟的死寂。

正当刘清明以为于锦乡判断失误时。

一道洪亮的回应从右前方的土沟里传出。

“一五军四五师。”

“你们不是红军吗?”

对方的喊话透着浓浓的防备。

于锦乡大声回话。

“我们是红军。”

“但现在不是演习,是实战。”

“刚才有两个凶手逃进了这一带。”

“你们没碰上?”

对面的树丛晃动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嗓音再次响起。

“是有两个群众被我们控制住了。”

“不是你们的人在搞化装侦察?”

红军和蓝军的对抗演习,双方为了获取情报,经常会装扮成当地村民或者其他身份。

对方显然把逃犯当成了红军的侦察兵。

于锦乡回头。

看了刘清明一眼。

递给他一个安心的动作。

转过头继续对着前方喊。

“这俩就是我们要抓捕的凶手。”

“我带来了地方政府的领导。”

“你们也可以直接与演习指挥部求证。”

对方立刻给出了否定的答复。

“等着。”

于锦乡把枪口垂下。

“那可以把人撤了吧。”

“枪口指着我有点虚。”

“不行。”

对面的回复干脆利落。

“谁知道你不是在诳俺们。”

于锦乡摇了摇头。

把手里的步枪直接靠在树干上。

“怪累的。”

“你们打电话吧。”

“我们歇会儿。”

“追了大半天,喝口水。”

他完全不等对面的答复。

直接冲着手底下的七名战士打出一个放松的手势。

随后双手举过头顶。

从树干后面大大方方地走出来。

暴露在没有任何遮掩的空地上。

这个动作展示了绝对的诚意。

没有携带实弹,没有持枪。

对面依然没有任何人现身。

于锦乡满不在乎。

走到一块稍微干燥的平地上。

双腿交叉,一屁股盘腿坐下。

刘清明也从树后走出来。

学着于锦乡的样子,走到他身边坐下。

泥土的湿气很快透过裤料沾染到皮肤上。

于锦乡解开战术背心上的侧口袋。

掏出一个绿色的长方形包装袋。

用力撕开。

递给刘清明。

“给。”

刘清明接过来。

沉甸甸的,硬邦邦的。

这是一整块军用压缩饼干。

“我们被包围了?”刘清明问。

于锦乡又掏出一包,咬住包装袋一角撕开。

“嗯。”

“完全没机会。”

“他们估计是想活捉,不然早开火了。”

刘清明转动脖子。

视线扫过前方的一草一木。

“没看到有人啊。”

“在哪?”

于锦乡把饼干塞进嘴里,用力咬下一角。

“树、草丛、石头。”

刘清明再次仔细观察。

依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收回视线,不再多问。

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饼干。

牙齿碰触到饼干表面的瞬间,遇到极大的阻力。

硬度堪比砖块。

他稍微用上颚和牙齿配合,才艰难地掰下一小块。

碎屑掉在衣服上。

咀嚼起来极为费力。

唾液很快被饼干吸干,吞咽时喉咙发紧。

于锦乡拧开腰间的铝制军用水壶。

灌了一大口水。

鼓着腮帮子慢慢嚼。

随后把水壶递给刘清明。

刘清明接过来,对准壶嘴喝了一口。

凉水滑过喉咙。

把干涩的饼干碎屑带进胃里。

体力在缓慢恢复。

两人就这么坐在包围圈的正中心。

一口饼干一口水。

十分钟过去。

正前方的灌木丛突然发出一阵窸窣的响动。

刘清明之前观察过几十遍的那块区域。

一丛半人高的野草猛地从中分开。

一个人影从草堆里站了起来。

紧接着,左侧的青石板后面。

右侧粗大枯树的上方。

七八个身披伪装网的人接连现身。

他们身上的迷彩服与周围的植被完美融合在一起。

刘清明甚至看到一个人就趴在离他们不到十米的浅坑里。

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

如果不是主动起身,直接踩上去都未必能发现。

人数足有十五六个。

呈半扇形将他们彻底包围。

为首的一人迈开大步朝他们走来。

手里端着上了膛的步枪。

这人脸部涂满深绿和褐色的伪装油彩。

完全看不清五官轮廓。

只有两只眼睛透着精干的亮光。

他走到距于锦乡两米的位置停下。

把枪背到身后。

“核实了。”

“确有此事。”

“认识一下。”

他伸出右手。

“一五军特战大队,孙强。”

于锦乡伸出手,握住对方的掌心。

借力从地上一跃而起。

“一四九师445团一连连长,于锦乡。”

说完,于锦乡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孙队。”

孙强利落地回礼。

视线立刻转到旁边刚刚站起身的刘清明身上。

“于连长,这位就是地方上的同志吧。”

刘清明拍掉裤子上的落叶和泥土碎屑。

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这个县的县委书记。”

“我叫刘清明。”

孙强的身体明显停顿了一秒。

视线在刘清明身上快速打量。

眼前这人穿着普通的夹克衫,沾满泥巴。

身形挺拔,面容年轻。

看起来绝不超过三十岁。

顶多是县公安局里的一个大队长,或者是哪个科室的科长。

完全没想到,居然是一个县的一把手。

一个县委书记,大半夜跟着部队在深山老林里抓逃犯。

这份胆识和魄力,立刻赢得了特种兵的尊重。

孙强的站姿变得更加笔挺。

“刘书记,你好。”

“我部奉命在你县辖境进行军事演习。”

“给群众生产和生活造成的不便,请见谅。”

“所有损失,我们都会一力承担。”

这是标准的官方辞令。

刘清明却十分清楚当下地方和军队的实际情况。

茂水县是个穷得掉渣的贫困县。

财政账户上根本挤不出几个钱。

部队这些年的军费也一再紧缩。

真要赔偿损失,对双方都是个大麻烦。

刘清明语气诚恳。

“不。”

“支持部队的行动,是我们作为公民的义务。”

“我县干部群众会全力配合部队。”

“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请一定要提出来。”

“我负责解决。”

这番话没有丝毫打官腔的做作。

全是大实话。

孙强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听惯了地方官员的推诿扯皮。

对刘清明的态度大为好感。

“十分钟前,我们确实在附近抓获了两名可疑男子。”

“我们本来以为,这是红军为了贴近实战,所实施的化装侦察。”

“也就没有打算审问。”

“想着继续伏击,没准能抓到更多的大鱼。”

孙强指了指身后的林子。

“没想到,会是这样。”

刘清明立刻接上话茬。

将案情全盘托出。

“这两名犯罪分子,在离此不远的老熊窝三号矿井附近。”

“组织人手围攻州里派下来的办案警察。”

“打死一人。”

“重伤两人。”

“我们必须要将他们绳之以法。”

刘清明指了指脚下的泥土。

“所以顺着痕迹一路追踪。”

“就怕他们跑掉了。”

“还好你们出手。”

“我想看看他们,可以吗?”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案件性质极其恶劣。

孙强没有任何犹豫。

身体向侧边侧开,打出一个战术手势。

“请。”

“这边。”

刘清明和于锦乡跟在孙强身后。

往林子深处走去。

地势逐渐平缓,树木更加茂密。

走出去大约两百米。

在一处洼地的巨大榕树下。

刘清明看到了被控制住的两名嫌疑人。

两人双手被粗糙的战术绳索死死反绑在身后。

由于挣扎过猛,手腕处已经勒出深深的血痕。

他们垂头丧气地蹲在树根盘结的泥坑里。

旁边站着一名持枪的特战队员,枪口斜指地面,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刘清明的大脑立刻启动推演机制。

这两个人能在矿井下组织暴动,还能在山林里一路逃窜。

心理素质绝对不差。

如果直接审问,他们必定会死扛到底,甚至胡说八道拖延时间。

万向荣在当地的势力,就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击碎他们的心理防线。

制造囚徒困境,拉开信息差。

刘清明停下脚步。

盯着其中一个身材稍壮的男子。

突然大吼一声。

“万向杰!”

那名稍壮的男子身体猛地一震。

下意识地抬起头。

脖子因为过度惊恐而僵硬。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击。

刘清明仔细比对脑海中康景奎提供的通缉画像。

脸型偏方,眉骨突出,左侧脸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

完全一致。

刘清明往前逼近一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万向杰,你被捕了。”

那名男子愣了两秒。

立刻反应过来,头摇得像拨浪鼓。

惊愕地大喊大叫。

“不!”

“我不是!”

“我不姓万!”

“我不知道什么万向杰!”

他拼命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榕树粗糙的树皮。

试图拉开和刘清明的距离。

刘清明发出一声极具压迫感的冷哼。

“喔,你不是。”

男子见状,以为对方信了,立刻顺杆往上爬。

“对!”

“我不是!”

“我什么也不知道!”

刘清明不再看他。

直接转头看向身旁的孙强。

“孙队。”

“麻烦你,把他俩分开。”

“隔远点。”

孙强下巴微微一扬。

站在旁边的特战队员立刻行动。

他一把薅住那名男子的后衣领。

手臂肌肉猛地发力。

就像提留小鸡一样,将一百五十多斤的成年男人直接拽了起来。

“走!”

队员一脚踹在男子的腿弯处。

男子大声抗议,拼命扭动身体。

“你们干什么!”

“放开我!”

特战队员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喊。

连拖带拽。

将他强行拖向几十米外的一处灌木丛后方。

直到视线完全被树木遮挡。

另一名稍微瘦削的男子一直蹲在原地。

惊恐地看着同伴被强行拖走。

他不知道对方到底要干什么,身体不可控制地往后瑟缩。

刘清明等那边的动静稍微小了一些。

转过身。

抬起右脚。

一脚狠狠踢在剩下的这名男子的肩膀上。

男子失去平衡,狼狈地倒在泥水里。

挣扎着重新蹲好。

刘清明俯下身子,死死锁住他的脸。

“他说他不是万向杰。”

“那就是你了。”

男子彻底呆住。

眼珠子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张了张嘴,似乎想顺势承认,又似乎想极力否认。

最终半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刘清明直起身。

继续施加心理压力。

“你想清楚了。”

“杀人。”

“杀警察。”

“这两项罪名加起来,够吃十回枪子了。”

“你哥万向荣也保不住你。”

听到“万向荣”三个字。

男子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他依然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肯开口。

刘清明扯了一下嘴角。

抛出最致命的一击。

“你猜。”

“一会儿我去跟他说,你出卖了他。”

“你指证他就是万向杰。”

刘清明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万向荣会不会放过你?”

这句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

瞬间将男子的心理防线炸得粉碎。

万向荣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一旦被认定为叛徒,死都是一种奢望。

男子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破音。

“你不能这么做!”

“他会杀了我全家!”

刘清明双手插进夹克的口袋。

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喔。”

“那他就犯了杀人罪。”

“我们会抓住他,为你的家人报仇。”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让站在旁边的孙强和于锦乡都愣住了。

两人快速对视了一眼。

都没有说话。

他们见过无数狠人,但像刘清明这样用最平静的态度,说出最诛心之言的,实属罕见。

男子的身体抖得如同通电一般。

心理防线彻底坍塌。

他猛地往前一扑,跪倒在刘清明脚下。

“求求你!”

“不要这么做!”

“我说!”

“我什么都说!”

刘清明收起戏谑。

直切核心要害。

“说吧。”

“是谁向你们通风报信。”

“出卖了老康他们的?”

男子愣了一下,脑子明显没转过弯来。

“谁是老康?”

“就是被你们围攻的警察。”刘清明补充。

男子咽了一口唾沫。

没有任何犹豫地把底牌交了出来。

“是派出所的老王。”

内鬼浮出水面。

刘清明没有继续追问细节。

在这种野外环境下,极度缺乏安全感,嫌疑人的供词随时可能出现反复。

必须找个封闭的环境,彻底扒光他。

刘清明转头看向孙强。

“孙队。”

“我需要一个单独的地方。”

孙强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

“我们营地离这里不远。”

“我带你们去。”

说罢,孙强亲自上前。

一把扯住男子的衣领,将他从泥坑里强行拖了起来。

男子的脸惨白如纸。

死死盯着刘清明。

“我说了是不是就能立功!”

“我的家人!”

“你们要保证我的家人安全!”

刘清明转过身,迈步跟上孙强的步伐。

冷冷地扔下一句话。

“那就要看你能说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

蜀都省省会荣城。

市中心商业区。

荣昌大厦。

东川集团总部。

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楼下。

这栋楼超过五十层。

顶层占据了一整层空间,面积巨大。

万向荣站在这里,能俯瞰大半个荣城。

东川集团把总部从起家地搬到省城,还不到两年。

这代表着企业做大了。

小地方容不下万向荣的胃口。

荣城,才是万向荣的荣城。

这层楼一半以上的区域,是万向荣的私人领域。

巨大的落地窗前是办公区。

往里走,有休息室、茶室、室内高尔夫球场。

再往里,甚至配有恒温游泳池和全套健身器械。

这是万向荣招待贵客的地方。

也是他享受权力带来的实体反馈的专属场所。

茶室里。

紫檀木雕花的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

万向荣坐在黄花梨木椅上,手指捏着一枚黑子。

坐在他对面的,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聂鸿途。

四十七岁。

黑色行政夹克,内搭白衬衫,系着一条深蓝色领带。

黑色西裤笔挺,黑色皮鞋一尘不染。

聂鸿途的视线停留在棋盘右下角的局部厮杀上。

旁边,两名穿着高开叉旗袍的年轻女子恭敬地站着。

旗袍下摆开到大腿根部,走动间露出白皙的腿部线条。

一名女子端着紫砂壶,水线精准地落入聂鸿途手边的白瓷小杯中。

茶水微烫,水汽升腾。

局势焦灼。

聂鸿途在寻找一处合适的劫材。

手指在棋盒边缘轻轻敲击。

“哒。哒。哒。”

节奏很稳。

茶室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

聂鸿途的秘书走了进来。

身穿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面笔记本。

秘书进门后,脚步放轻。

视线先落在万向荣身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

“省长。”

秘书站在距离棋盘一米的位置,轻声开口。

聂鸿途没有抬头。

视线依然钉在棋盘的网格上。

“什么事?”

秘书刚要汇报。

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万向荣的私人助理大步跨进茶室。

助理三十出头,留着寸头,西装下摆有些发皱。

胸口微微起伏。

助理走到万向荣侧后方,停下脚步。

闭着嘴,一个字也没说。

只是定定地看着万向荣的侧脸。

这种反常的举动,立刻让室内的气氛发生变化。

万向荣捏着黑子的手停在半空。

万向荣放下棋子,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旗袍服务员。

手掌在她挺翘的臀部上拍了一下。

“你们先出去。”

两名服务员一言不发,立刻放下手中的茶具,转身往外走。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走到门口。

身材稍显娇小的那名服务员握住金属门把手。

将门缓缓拉上。

门缝即将合拢时,她停下脚步。

没有离开走廊,而是退后半步,贴着墙根站定。

双手交握在身前,低着头。

随时等待里面的传唤。

门彻底关上。

茶室里只剩下四个人。

万向荣身体向后靠,背部贴着椅背。

看着对面的聂鸿途。

“省长,要不我们打个赌?”

聂鸿途从棋盒里摸出一枚白子。

没有落下,拿在指尖把玩。

头终于抬了起来。

“喔,你想咋个赌?”

万向荣指了指自己的助理,又指了指聂鸿途的秘书。

“听听他们两个的事情。”

“是不是一样。”

“我赌差不多。”

万向荣脑海中已经过了一遍各种可能性。

助理平时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硬闯进来。

除非发生他无法独自处理的突发事件。

而聂鸿途的秘书也偏偏在这个时间点进来汇报。

大概率是同一条线上崩出的火星。

聂鸿途直起腰板。

视线在自己秘书和万向荣助理的脸上扫过。

“那就听听。”

“我看不见得。”

万向荣转头看向自己的助理。

下巴微抬。

“你先讲。”

助理向前迈出半步。

“通梁的矿上出了点事。”

“矿工和演习的部队好像产生了一点误会。”

“部队抓了我们的人。”

一句话,信息量极大。

万向荣手指在扶手上刮了一下。

矿上出事,牵扯到部队。

这是最麻烦的状况。

地方上的公安他能压得住,部队的人他插不上手。

聂鸿途听完,头偏向左侧。

看着自己的秘书。

“你呢?”

秘书翻开手中的黑色笔记本。

“省长,金川州上报。”

“通梁镇发生群体事件。”

“应该与部队有关。”

“请省里的指示。”

两份汇报,指向同一个地点,同一个事件。

万向荣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

“省长,你输了。”

聂鸿途将手里的白子扔回棋盒。

瓷子与瓷子碰撞,发出一阵脆响。

“不,平手。”

“具体的还不清楚呢。”

聂鸿途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就像这局棋。”

“省长手下留情,我也不能不投桃报李。”万向荣跟着站起身。

聂鸿途理了理衣服下摆。

“既然出事了,我先回省里。”

“听听下面的汇报。”

万向荣离开座位。

落后聂鸿途半步,引着他往外走。

“省长慢走。”

两人走出茶室,穿过铺着长毛地毯的走廊。

娇小的服务员立刻低头退到一旁,让出通道。

聂鸿途目不斜视地经过。

万向荣一路将聂鸿途送到专用电梯口。

秘书按亮下行键。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聂鸿途迈步走进去。

转过身,看着外面的万向荣。

“如果这件事和你们有关。”

“该处理的就处理掉。”

“不要和部队冲突嘛。”

这句话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万向荣微微低头,态度挑不出毛病。

“省长放心,我也是这么想的。”

聂鸿途点了一下头。

没有再开口。

电梯门缓缓合拢。

切断了两人的视线交流。

数字指示灯开始变动。

50。49。48。

电梯开始下行。

原本挂在脸上的随和与恭敬,在门关上的一瞬间彻底消失。

万向荣的下颚线崩得极紧。

面部肌肉轻微抽动。

转身,迈步。

步伐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

皮鞋踩在地毯上,依然能听出沉重的力道。

“怎么回事?”

万向荣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吐出四个字。

助理紧跟在身后,语速飞快。

“我们的内线报告。”

“杰少被州里的警察盯上了。”

万向荣的脚步猛地顿住。

回过头,盯着助理。

“万向杰?”

“他怎么会被盯上?”

万向荣的脑子里开始疯狂计算。

弟弟万向杰一直是个惹祸精。

但他惹的祸,通常都能在萌芽阶段被掐断。

州里的警察平时拿了东川集团多少好处。

怎么会突然对万向杰下死手?

这不符合常理。

“他们一路查到通梁。”

“刚好县里因为来了一个部委的工作组。”

“要在当地搞治安清理。”

“所以,杰少的行踪就被警察找到了。”

助理继续汇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万向荣转过身,继续往办公室走。

推开厚重的双开木门。

径直走到宽大的老板椅前,坐下。

“工作组?”

“治安清理?”

“早不清理晚不清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万向荣手指用力抠住扶手边缘,骨节凸起。

“怎么又和部队发生冲突了?”

助理吞咽了一口唾沫。

“本来部队演习并没有到通梁。”

“我们想着,赶紧把警察打发走。”

“再找个地方躲一躲。”

“等演习结束就换个地方,或是出国避一避。”

助理停顿了一下,观察万向荣的反应。

万向荣敲了一下桌面。

“继续说。”

“可杰少的脾气您也清楚。”

“他不想走。”

“说咽不下这口气,非要弄死几个带头的警察。”

“结果动作搞大了。”

“这不就给堵进去了。”

“正好撞上部队的人。”

“蠢货。”

万向荣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桌上的紫砂茶杯跳了一下。

万向杰太狂妄了。

真以为在蜀都省可以横着走。

弄死警察?

还是在部委工作组眼皮子底下。

这是嫌命长。

万向荣的呼吸频率变快。

聂鸿途刚才那句话又在脑海中浮现。

该处理的就处理掉。

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切割的暗示。

如果万向杰被抓,咬出东川集团的底牌。

聂鸿途会第一个跳出来把东川集团踩死。

上面那些拿钱办事的人,最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万向荣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助理。

“找人。”

“花多少钱都可以。”

“一定要打听出,我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是被警察抓了,还是被部队扣了。”

“是在县里,还是被带到了别的地方。”

“我要准确的信息。”

助理连连点头。

“在想办法了。”

“您放心,那边几条线都已经撒下去了。”

万向荣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看着下方的车水马龙。

车辆极小。

不能坐在荣城等消息。

距离太远,很多事情无法第一时间掌控。

必须靠近通梁。

但在部委工作组搞治安清理的敏感时期,他不能直接去通梁镇。

那样目标太大,容易引起怀疑。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个能进入那个区域又名正言顺的理由。

突然,万向荣想到了什么。

开口说:“备车,我要去茂水,就说,参加希望小学捐赠开工仪式。”

助理马上出门去办。

门口,那个身材娇小的美女服务员依然低头站在那里。

只是低垂的眼帘,不经意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