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领导先走(1 / 1)

大喇叭里的电流声嘶嘶作响,在通梁镇上空来回回荡。

解若文双手举着一个铁皮扩音器,脖颈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扯着嗓子大喊。

“乡亲们!不要冲动!政府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有问题,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颤音。

程立伟站在他身旁,手里同样拿着一个喊话器,重复着那几句干巴巴的安抚说辞。

他们能说出口的当地方言仅限于此。

翻来覆去,只有这几个词汇。

毫无威慑力,也毫无安抚作用。

在这道由武警战士、派出所民警和治安员组成的单薄防线前方。

上千名群众肩并肩,胳膊挽着胳膊,形成一堵向前推进的人墙。

前排的人挥动着手臂,口中喊着生硬难懂的方言。

唾沫星子乱飞。

脚步一步一步向前挤压。

战士们手拉着手,身体前倾,用肩膀死死抵住人潮带来的巨大冲击力。

头盔下沿不断有汗水滴落。

重型皮靴在泥泞的地面上向后滑动,犁出一条条深深的沟壑。

作训服和武装带挤压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塑料摩擦声。

防线正在被一点点向后推。

这副画面,立刻让刘清明回想起九十年代末期那场史无前例的大洪水。

解放军战士也是这样手拉着手。

用身体当木桩,用沙袋筑起堤坝,挡在浑浊的江水前面。

但现在面对的不是洪水。

是被刻意煽动、失去理智的人群。

不能还手,不能动用强制武力。

刘清明站在稍后方的台阶上,冷眼旁观这失控的一切。

大脑快速运转,推演着接下来的局势走向。

如果继续在这里死扛。

最多十分钟,防线必然崩溃。

上千人冲开防线,踩踏事件不可避免。

一旦有人重伤或者死亡,今天这场事件的性质就会彻底改变。

李新成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呼吸节奏明显加快。

他看着前方不断倒退的战士,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刘清明偏过头。

“州长,这样不行。”

“太被动了。”

李新成迅速转头。

“你有什么办法?”

刘清明抬起手,指向前方沸腾的人群。

“人太少。”

“这样下去,迟早挡不住。”

“让领导先走吧。”

李新成愣在原地。

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刘清明语速平稳,吐字清晰。

“您和蔡政委立刻离开这里。”

“把整个招待所彻底清空。”

“外面防守的战士们,可以一步一步退进院子里。”

“这是一幢空房子。”

“就算被他们冲进来砸了、烧了,也不值什么钱。”

“但如果继续硬挡,群众一旦情绪失控突破防线。”

“您或者部队的首长受了伤。”

“这个麻烦就大了。”

李新成陷入沉默。

心里快速盘算这几句话的分量。

一州之长,面对群众闹事直接撤退,名声不好听。

如果留在这里,真出了事。

蔡金鹏是149师政委,军区派来的调查组组长。

军方高层在地方政府的辖区内,被当地群众打伤。

这个政治责任,省委兜不住,金川州委班子更兜不住。

这个结果会让很多人的帽子不保。

李新成有些犹豫。

“我们走了,你们怎么办?”

刘清明看着外面的喧闹。

“群众们现在很不冷静。”

“无论解县长说什么都没用。”

“他们这股火需要发泄。”

“等他们冲进空荡荡的院子,把力气发泄出来,自然就冷静了。”

“到那个时候,再坐下来谈。”

“关键的是,绝对不能让你们出事。”

李新成抬起右手,用力拍在刘清明的肩膀上。

“小刘,还是你看得准。”

“你说得对。”

“要是让群众冲进来,伤了我没什么。”

“如果让部队的首长受了伤,我们地方政府没法在上级那里交差。”

“我这就去劝蔡政委。”

李新成转身,大步向招待所内部的临时指挥室走去。

蔡金鹏正站在地图前,听着外面的口号声。

李新成走进去,把刘清明的建议快速复述了一遍。

蔡金鹏停下手中的动作。

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门外刘清明的方向。

撤退。

这两个字在军人的字典里极少出现。

尤其是面对一群没有武装的普通人。

蔡金鹏沉默不语。

武怀远从旁边走过来,适时插话。

“政委,我觉得李州长说得有道理。”

“现在群众情绪激动,根本不会跟我们讲道理。”

“不如先避一避,避免矛盾继续激化。”

“我们主动后撤,战士们也能有个后退的余地,不至于被夹在中间当活靶子。”

蔡金鹏看着武怀远。

“这样一来,地方的压力就大了。”

李新成连连摆手。

“没关系。”

“这幢房子里的人全部撤走。”

“几张破桌椅,损失不会太大。”

“总比伤人死人要好。”

“真要见了血,我们谁也背不起这个锅。”

蔡金鹏在脑子里衡量了一下利弊。

地方官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坚持死守就是不讲政治。

“好。”

他果断转身下令。

“全体人员,马上组织从后门撤离。”

“带走所有涉密文件。”

招待所内部立刻忙碌起来。

参谋和警卫员快速打包资料。

武怀远交代完撤离事项,走到门廊下,挨到刘清明身边。

外面的人潮已经把防线逼到了台阶下方。

武怀远压低嗓音。

“你想把他们放进来?”

刘清明双手插在裤兜里,注视着前方。

“这么挡是挡不住的。”

“与其让他们硬冲开,战士们又不能还手不能躲。”

“不如主动给他们一个目标。”

武怀远摸了摸下巴。

“拖时间?”

刘清明转头,看着武怀远。

“很明显,外面这些人有人在背后指使。”

“上千人的规模,单靠我们现在的人手,根本控制不住局面。”

武怀远冷哼一声。

“我们还有人手在外面。”

刘清明脑海中立刻闪过那支装备精良的特战小队。

“蓝军?”

武怀远点头。

“对。”

“这一带正是演习中蓝军的控制范围。”

“你们之前碰到过他们。”

“他们的机动能力很强。”

刘清明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沸腾的人群。

万向荣这步棋走得很毒。

发动上千人冲击武装力量。

“我在想,他们挑起事端,恐怕不只是为了制造一场动乱。”

武怀远追问。

“那是为了什么?”

“应该是冲着证据和证人来的。”

刘清明直接挑破这层窗户纸。

他把万向荣的逻辑链条一层层剥开。

“这很明显。”

“他们知道人在部队手中。”

“如果直接要人,按照案件管辖权原则,部队理应把人移交给地方公安处理。”

“但你们一直没有移交,在这里拖延。”

“这引起了他们的极大警觉。”

“为了彻底消除证据,他们只能利用这些不明真相的群众。”

武怀远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

“如果能趁乱达到目的,把人抢走最好。”

“就算达不到……”

刘清明接上后半句。

“就算达不到,也能让事件彻底升级。”

“把水搅混。”

“原本的反腐调查,一旦出了人命,就会变成干群矛盾、民族矛盾。”

“这正是他们想要利用的地方。”

“用维稳来压倒反腐。”

武怀远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无耻!”

刘清明语气平稳。

“这正好说明,情况对他们来说已经极其严重。”

“证据足以致命,他们不得不出此下策。”

就在两人交谈时。

武怀远腰间的军用通讯器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呼叫声。

他拿起来按下接听键。

里面传出外围侦查哨兵的汇报。

“首长!老熊窝方向有情况!”

“有一伙不明身份的人冲进了三号矿井!”

“他们带着工具,似乎想要寻找什么!”

武怀远捏紧通讯器。

老熊窝三号矿井。

那正是贾国龙口供中提到的,藏匿核心账本和关键证据的地方。

这下刘清明彻底明白了。

镇子里上千群众的冲击,完全是个障眼法。

目的是吸引部队的全部注意力,逼迫武怀远把所有兵力调回招待所防守。

趁着外围防守空虚,他们真正的人手直扑三号矿井销毁证据。

武怀远嘴角扯动了一下。

对方算得很精。

但算漏了一件事。

根据贾国龙的口供,他早就派人提前把三号矿井里的证据全部收走并转移了。

这伙人冲进去,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武怀远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可惜我手里没有更多的人手。”

“不然,这些家伙今天一个也休想跑掉!”

刘清明站在一旁,轻声提醒。

“你不是刚刚还说,蓝军就在外头吗?”

武怀远猛地转头盯着刘清明。

脑子里瞬间转过弯来。

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瞧我这记性!”

他迅速调换通讯器频道,切入蓝军的加密频段。

“呼叫蓝军指挥部。我是武怀远。”

“老熊窝三号矿井有突发情况。”

“请你们立即出动,把冲进去的那伙人全部抓捕!”

频道里传来蓝军特战大队长孙强的声音。

“收到。交给我们了。”

孙强紧接着问了一句。

“那两个人怎么办?”

这指的是之前被蓝军拦截并控制的万向杰和贾国龙。

这两个活口是整个案子的核心。

刘清明立刻上前一步,对着通讯器说道。

“孙队长,本来我们约定到六点进行移交。”

“现在情况有变,镇子里无法进行移交工作。”

“请你们务必妥善安置这两个人。”

“他们是非常重要的人证。”

“绝对不容有失。”

武怀远在一旁补充。

“按刘书记说的办,给我把人看死了。”

孙强回答。

“明白。”

通讯结束。

刘清明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前面的防线。

招待所内部的人员撤离工作已经完成。

宽敞的院落变得空空荡荡。

外面的武警防线在巨大的人口基数推搡下,不断向后平移。

已经退到了大门内的边缘。

再往后,就是完全敞开的院子,退无可退。

一旦防线散开,这上千人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倒灌进来。

解若文和程立伟还站在最前方。

扩音器里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衣领。

劝说工作毫无效果。

群众的情绪被前面的人不断点燃。

推搡的力度越来越大。

有人开始用脚去踹防爆盾牌。

清脆的撞击声密集响起。

解若文放下扩音器,转头想要去寻找李新成或者刘清明的身影。

就在他转头的这一瞬间。

程立伟的余光扫到人群后方。

一个黑乎乎的物体从后排腾空而起。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直直地冲着解若文的位置飞过来。

程立伟心脏猛地一缩,大吼一声。

“县长!小心!”

解若文听到吼声,下意识地将头向侧面一偏。

那个带着风声的物体擦着他的耳朵飞过。

原本应该砸中头部的攻击,重重地落在了他的左侧肩膀上。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巨大的力道砸得解若文身体一歪。

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脚下一个趔趄,身体失去平衡,半跪在地上。

右手死死捂住左肩。

他低头看去。

一块带着尖锐棱角的半截青砖,安静地躺在泥水里。

与此同时。

防线的另一侧。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从人群中飞出。

越过防爆盾牌的边缘。

精准地砸中了一名武警战士的额头上。

石头碎裂的瞬间,锋利的边缘划破了军帽下方的皮肤。

一道两寸长的口子瞬间裂开。

温热的鲜血涌出,顺着那名战士的眉骨向下流淌,滴落在脚面上。

血珠在鞋面上逐渐晕开。

这一刻,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被定格。

他们终于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