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退无可退(1 / 1)

半块红砖越过防暴盾牌的边缘。

砸在一个年轻武警的头盔上。

“砰”的一声闷响。

头盔瘪下去一块。

防暴面罩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年轻武警向后栽倒。

盾牌脱手落地,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人群中爆发出尖厉的呼啸。

砖头、石块、装满沙子的矿泉水瓶,铺天盖地地砸向防线。

于锦乡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

对着招待所顶楼的方向,用力往下一挥。

顶楼天台边缘。

两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趴在砖垛后面。

观察手调整了一下测距仪上的旋钮。

十字准星套住了人群中那个穿着黑夹克的平头男人。

平头男人正在弯腰抠地上的第二块地砖。

观察手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目标锁定。黑夹克,平头,右脸有疤。”

于锦乡按住耳麦。

“三点钟方向,红毛,手里拿着半截钢管。”

“九点钟方向,穿蓝大衣的胖子,在分发石块。”

“只记录。”

“谁带头动手,记下谁的特征。”

“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准开枪。”

人群挤在一起。

几千人互相推搡。

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涌。

警棍和盾牌组成的防线被压得向内凹陷。

此时开枪。

倒下的人瞬间会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群踩踏致死。

流血事件一旦发生,局面就彻底收不回来了。

刘清明拽着解若文的后领。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退过招待所大门的门槛。

解若文捂着右侧肩膀。

刚才那块飞过来的半截青砖,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锁骨上。

这位于县长靠在玻璃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整个人僵在那里,半天没有挪动一步。

他根本没料到局面会发展成这样。

刁民闹事他经历过。

可是几千人直接冲击武装防线,甚至拿砖头往死里砸。

这超出了他几十年的执政经验。

大门外,盾牌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刘清明松开手,大步走到解若文面前。

“还有没有办法?”

解若文呆愣愣地看着外面的混乱。

外面的武警战士正在用身体死死顶住防暴盾。

过了几秒,他缓缓摇了摇头。

这种阵仗,谁来都不好使。

宣传车的喊话筒早就被震天的叫骂声淹没了。

刘清明身体前倾,逼近解若文。

“那就听我的。”

“县里全力配合我,能不能做到?”

解若文抬起头,视线落在刘清明身上。

面前这个年轻人,才是茂水县真正的一把手。

自己这个县长,在这个时候,除了听命,没有任何退路。

真出了大事。

省里的板子砸下来。

刘清明要是兜不住。

他解若文第一个得陪葬。

解若文连连点头。

“刘书记,你说吧,要我们怎么做?”

刘清明转身,指着外面那些苦苦支撑的武警战士。

“如果演习的战士在这里出现死伤,你和我都负不了这个责。”

“你明白吗?”

万向荣这伙人就是想要武警流血。

武警一流血。

部队必定还击。

事件性质立马转变。

由“群众阻碍演习”变成“武装平暴”。

地方政府的管辖权会被瞬间剥夺。

省里的话语权也会跟着丧失殆尽。

万向荣想用老百姓的命,换他自己的平安落地。

解若文咬着牙,忍着肩膀的剧痛。

“对,对。”

刘清明再次转身,指着招待所的后门方向。

“为了避免干部战士伤亡,让他们全部后退,从后门撤离。”

解若文猛地直起身子。

“那他们就冲进来了。”

刘清明语气强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李州长和蔡政委已经带着工作人员离开了。”

“这是幢空楼。”

“就算让他们砸,损失也不大。”

“行不行,快点决定。”

解若文没有其他选择。

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用力挥了一下。

“行行,都听书记的。”

刘清明立刻安排具体部署。

“让程立伟带人顶上去。”

“县局的警察,镇派出所的警察,还有镇里的干部,全部上前线。”

“把武警战士替下来。”

镇上的干部和民警,跟外面的群众熟悉。

谁家有几口人,谁家儿子在哪里上学,互相都清楚。

这层乡土关系,是一道天然的缓冲带。

群众再冲动,面对认识的熟人,下手的顾忌会多得多。

绝对不会像对付外地来的武警那样下死手。

解若文转身跑向大厅角落,用对讲机下达指令。

两分钟后。

人员交替开始。

程立伟带着几十个没戴头盔的当地民警和干部,从侧面切入防线。

“老乡们!别冲动!”

“我是程立伟!”

“大家有话好好说!”

程立伟的声音很快被嘈杂的叫骂声盖住。

武警战士开始分批后撤。

最先退进大门的是伤员。

有的额头流血。

有的胳膊脱臼。

有的防暴盾牌已经被砸得粉碎。

他们互相搀扶着,越过门槛,在地板上留下点点血迹。

副师长武怀远站在门柱旁。

看着一个个挂彩的士兵退进来。

他摘下作训帽,狠狠摔在地上。

“老子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刘清明走过去,拍了拍武怀远的肩膀。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武怀远盯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

“我的师正在路上。”

“还需要时间。”

刘清明点头。

“我知道,我们拖住他们。”

武怀远指着脚下的地板。

“我们不能撤出镇子。”

“一旦退出去,这帮人失去目标,暴乱会蔓延到整个镇子里。”

“到时候老百姓的商铺和房子就全毁了。”

刘清明顺着他的手指看下去。

如果把洪水引向别处,倒霉的就是无辜的镇民。

必须给这群人找一个封闭的发泄区域。

“所以我们要一节节退。”

“先让出这幢楼。”

“给他们一个发泄的场所。”

“让战士退到后面去吧。”

武怀远弯腰捡起作训帽,拍打了几下上面的灰尘。

“好,你们小心。”

“快走。”

武怀远扶起旁边一个腿部受伤的战士,向着穿堂的走廊退去。

招待所占地面积很大。

三层楼,带着前后院落。

一百多名武警战士有序地从后门撤离。

前方。

程立伟带上去的地方防线,很快也撑不住了。

哪怕是熟人。

面对几千人的推挤,人墙也薄得可怜。

最前面的镇干部已经被挤倒了几个。

“别挤了!踩到人了!”

程立伟的帽子掉在地上,瞬间被人踩扁。

一块飞来的石块砸在他的额头上。

迅速鼓起一个大包。

“退!”

“全体后退!”

程立伟扯着嗓子大吼。

地方干部和民警开始放弃台阶,纷纷退进大门。

刘清明一直站在大厅中央。

一块碎石块砸穿了玻璃门,弹向他的面部。

他微微偏头。

石块擦着脸颊飞过,砸在后面的墙上。

程立伟退进来的时候,恰好抬头。

他愣了一下。

“刘书记,你也受伤了?”

刘清明抬起手,摸了一下左侧脸颊。

指尖触碰到一股湿滑。

拿下来一看,满手都是鲜红粘稠的液体。

伤口不深,血流得很快。

红色的血迹顺着下巴滴在白色的衬衫领口上。

刘清明随意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血。

受点伤是好事。

今天他这个新官上任的县委书记,跟这帮基层干部一起流了血。

这份交情,比在会议室里讲一百句空话都有用。

他没有理会脸上的伤。

“所有人都撤进来了吗?”

程立伟回头清点了一下人数。

“应该是。”

“都是乡里乡亲,没下死手。”

刘清明走到退下来的众人面前。

几十个地方干部和民警,喘息着,揉着伤处。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脸上带血的新书记。

刘清明提高音量。

“为了避免激化矛盾。”

“领导和部队的战士撤出去了。”

“我们今天谁也没有还手。”

“因为我们把他们当群众,我们理解他们的激动。”

“但如果这种激动被人挑唆,变成了针对部队和政府的打砸抢行为,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每一个人。

“同志们,我们要爱护百姓,但不是纵容。”

“现在我命令你们,退出招待所。”

“我们退到街上,把这里让给他们。”

“这也是我们最后的底线。”

“因为,镇上还有更多的群众,他们不应该被殃及。”

“如果在我们如此退让之后,他们依然不依不饶。”

“那就是触犯了法律。”

“我希望你们能有一个态度。”

解若文站在一旁,听着这番话。

脑子里快速梳理着当前的局面。

武警伤痕累累。

警察和干部也挂了彩。

政府和部队已经做到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极限。

连招待所这栋办公建筑都让出来了。

这不仅是底线,更是把道理占到了绝对的制高点。

如果外面的人还继续砸。

那就再也不是什么不明真相的群众。

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暴徒。

这番话不仅定下了基调,也堵住了所有可能被问责的漏洞。

程立伟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

“如果他们不满足呢?”

刘清明指着摇摇欲坠的玻璃大门。

“那就没办法了。”

“按规定来吧。”

大门外的玻璃传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刘清明抬手一挥。

“快走,他们要破门了。”

解若文也不再犹豫。

“听书记的,我们撤出去。”

他带着干部和民警、治安员,迅速向后门转移。

刘清明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当他的一只脚迈出后门的瞬间。

“轰——”

招待所的大门被大力撞开。

金属门框轰然倒下。

大队人群呐喊着冲进主楼。

刘清明回头看了一眼。

冲在最前面的人手里,不仅有砖头和木棍。

在走廊灯光的反光下,还闪烁着金属的锐光。

那是开刃的砍刀和生锈的钢管。

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的抗议。

这是一场准备充分的武力冲击。

招待所成了暴动人群的缓冲池。

三层楼的建筑,几十个房间。

冲进来的人群瞬间漫灌进每一个角落。

踹门声、砸窗声、掀翻桌椅的闷响此起彼伏。

花盆被砸碎在地上,泥土飞溅。

前台的摆设被一棍子扫落,摔成碎片。

他们疯狂地寻找着武警和政府官员。

每一个被踹开的房间,都是空的。

找不到具体的发泄目标。

这群毫无组织的人,力量被建筑格局极大地分散掉。

三五成群地散落在各个楼层。

心里的那股暴戾,在满地的碎玻璃和废纸堆里,渐渐泄了下去。

等他们再想重新汇聚成一股能冲破防线的力量时。

已经做不到了。

招待所后街。

武警战士和地方干部列队站在街道两侧。

李新成和蔡金鹏并肩站在街口的高处。

李新成看着最后退出来的这批地方人员。

解若文捂着肩膀,衣服上沾着灰土。

程立伟头上顶着大包,警服扯破了一条口子。

刘清明半边脸全是血,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

每一个人都在喘息,每一个人都带着伤。

李新成的心脏往下沉了沉。

他是金川州州长,地方政府的最高领导。

政府和部队被逼到这个地步,底线已经被践踏得一干二净。

蔡金鹏转头。

“李州长,你看到了。”

“你的结论呢?”

李新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事到如今,地方上已经毫无退路。

只能借部队的手,解决这个烂摊子。

“我听你的。”

蔡金鹏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们就达成一致了?”

李新成重重地点头。

“我同意。”

蔡金鹏转过身,向身后的参谋伸出手。

参谋递上一部黑色的军用级别通讯电话。

蔡金鹏按下拨号键。

电话接通。

“司令员同志。”

“我已经到达案发地。”

茂水县城,演习指挥部。

荣城军区副司令员梁士贵中将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拿着听筒。

蔡金鹏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

“通过与地方政府的协商。”

“和我的所见所得,以及干部战士的亲身经历。”

“我有理由相信,我们面对的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针对部队和政府的暴乱。”

“他们打伤了我们的战士,也没有放过政府的干部和民警。”

“为了防止冲突升级,我们被迫后退。”

“但,现在我们的身后是通梁镇成千上万的普通群众。”

“一旦暴乱蔓延,他们将遭受到难以估计的损失。”

蔡金鹏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

“我请求。”

“升级战情等级,转入实战。”

这几句话,直接给这场事件钉死了性质。

不再是群众抗议。

是暴乱。

梁士贵看着沙盘上代表通梁镇的红色旗帜。

“你确定这是你和当地政府的统一结果?”

蔡金鹏把电话递给旁边的李新成。

李新成接过听筒,调整了一下呼吸。

“我是金川州州长李新成。”

“我就在现场。”

“我代表地方政府,同意蔡政委的建议。”

“请求部队出兵制止动乱。”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

梁士贵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明白了。”

“我马上向上级请示。”

“在此之前,请你们务必控制好局面。”

蔡金鹏拿回电话。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