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溪没动,没伸手去拿文件,也没说话。
她只是往后退了小半步,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手腕轻轻地一转。
随着刺耳的摩擦声,那扇破木门在顾沉渊面前一点点的关上。
砰。
门缝里的光没了。
苏锦溪的动作很干脆,把这个男人和他带来的一切,全都关在了门外。
顾沉渊僵在门口,拿着文件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走廊里站着的黑鹰卫队成员,一个个都瞪圆了眼,连气都不敢喘,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顾爷居然被关在了门外。
这要是换个人,拿到整条街的产权,再看到顾爷这么放低身段,早就哭着扑进他怀里了。
可苏锦溪,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沈默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脑门和手心全是冷汗。
他以为顾爷会当场发火,一脚踹开那扇破门,把人硬拖回沉园。
顾沉渊没有。
顾沉渊慢慢地收回手,指腹轻轻地蹭着文件封面上苏锦溪三个字。他转过身,重重地靠在旁边发霉的墙上。
右肩撕裂的伤口一阵阵的疼,血顺着衣服角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那么犟的站在四十四号门外,一动不动。
晚上的风带着凉气,从走廊的窗户里灌了进来。
门里头,苏锦溪背靠着门,顺着门板滑坐到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双手死死地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抖着。
口袋里的旧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照亮了黑暗的屋子一角。
苏锦溪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她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语气听着温和,话里却带着算计。
“兰溪妹妹。”
兰澈的声音传了过来。
“顾沉渊把长平巷买下来了,这动静可真不小。”
“他以为拿几张房产证,就能把你圈养在那个破地方,这种施舍,你还没受够吗?”
兰澈故意地放慢了语速,每个字都带着引诱。
“你母亲在南方等你。”
“兰溪,京城不属于你,顾家更不属于你,这里只有算计和囚禁。”
“回家吧,兰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明天早上六点,飞南方的第一班飞机,机票我已经用你的名字订好了。”
电话挂了。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苏锦溪握着发烫的手机,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结满蜘蛛网的灯泡,眼前闪过一幕幕画面。
雷雨夜里被铁链锁住的脚踝,充满消毒水味的手术室门外,还有视频里母亲那张瘦到脱相的脸。
她用力地咬住下唇,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苏锦newchapter溪在黑暗里坐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凌晨四点,她才扶着床边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拉开拉链,随便把几件旧衣服塞了进去。
顾沉渊留下的东西,她一样也没拿。
苏锦溪背上帆布包,推开窗户,看了看外面灰蒙蒙的天。
她转过身,拖着还不利索的右腿,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凌晨的冷风里。
清晨五点半。
长平巷外面,沈默正靠在越野车旁边看布防图。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三楼手下变了调的声音。
“沈特助,四十四号房门没锁,里面没人!”
沈默脑袋里嗡的一声,扔掉图纸,拄着拐杖想都没想就冲上三楼,一脚踹开了房门。
房间里空空荡荡,木板床上一丝温度都没有,那个旧帆布包也不见了。
只有那份产权文件,还躺在靠窗的破木桌上。
沈默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头皮一阵发麻。
他抓起对讲机,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通讯键。
沉园二楼书房。
顾沉渊昨晚在门外站到半夜,被沈默硬是劝回沉园处理右肩严重感染的伤口。
他正靠在老板椅上,医生刚给他换好药,缠上新的纱布。
桌上的卫星电话忽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顾沉渊按了免提。
“顾爷,苏小姐不见了!”
沈默的声音都在发抖。
“情报组刚查到,苏小姐订了早上六点飞南方的头班飞机!”
“还有四十分钟就要起飞了!”
顾沉渊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他直接带翻。
椅子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太阳穴的青筋一根根地跳。
她真的走了。
一句话都没留,什么都扔下了,去了兰澈那边。
“顾爷,我马上调黑鹰卫队封锁机场跑道!”沈默在电话那头喊。
“让航管局立刻拦下飞机,不能让苏小姐离开京城!”
“住手。”
顾沉渊的嗓子又干又哑。
沈默听傻了,握着对讲机的手僵在半空,不明白这个命令是什么意思。
顾爷竟然在这种时候让停手。
“谁都不准封路。”顾沉渊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右手死死地攥住桌角。
“不准戒严,也不准调动黑鹰卫队。”
“取消所有强制拦截。”
这几句话让沈默彻底傻眼了。
他瞪圆了眼睛,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顾爷这是疯了吗?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弃动用特权,飞机一旦起飞,苏小姐就真的掉进兰家的坑里了。
顾沉渊没有解释。
他很清楚,只要自己动用一点特权,只要黑鹰卫队出现在机场,在苏锦溪眼里,这就是又一次的关押和控制。
那个姑娘会恨死他。
这一次,他要放弃所有特权。
顾沉渊挂断电话,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没管身后医生的喊叫,大步的冲出了书房。
军靴踩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顾沉渊冲进地下车库,拉开那辆黑色迈巴赫的车门,直接钻进驾驶室,根本不管右肩撕裂一样的剧痛。
他左手握住方向盘,右手狠狠地挂上挡,一脚油门踩到底。
发动机发出一阵轰鸣。
黑色的迈巴赫猛地冲出去,直接撞开沉园没完全升起的栏杆,冲进了早高峰的街道。
早上五点四十分。
京城的高架桥上已经开始堵车。
无数私家车在车道上堵得水泄不通,移动得异常缓慢。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从匝道口冲了进来。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车队护送。
顾沉渊一个人坐在驾驶室里,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的车流。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顺着下颌线砸在方向盘上。
右肩刚缝好的伤口已经裂开,血涌了出来,很快染红了白衬衫。
顾沉渊眉头都没皱一下,左手飞快地打着方向盘。
迈巴赫在车流里左冲右突。
一个大众司机正叼着烟等红灯,只感觉一道黑影贴着他的后视镜飞了过去,两辆车最近的距离不到三厘米。
司机吓得烟都掉了,摇下车窗就骂:
“赶着去投胎啊!开豪车了不起啊!”
骂声还没完,司机看清了那辆车的车牌,声音一下子卡在喉咙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可是顾爷的车。
平时出门至少八辆防弹车护着,一堵车就直接交通管制。
今天竟然一个人在车流里钻空子。
迈巴赫在一次强行变道中擦上了护栏,爆出一串火星。
车漆被刮出了一道划痕。
顾沉渊像是没听见一样,右脚死死的踩着油门,把车速硬是提到了一百八。
他胸口的心脏跳得飞快,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伤口,疼得钻心。
脑子里全都是苏锦溪离开的那个背影。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走,更不能让她一个人去面对兰家那群人。
这一次,他什么都不要了,只想用这个笨法子,去追那个被他伤透了心的女孩。
清晨五点五十五分。
京城国际机场T3航站楼。
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不停地播报着登机提示。
苏锦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背着破帆布包,拖着还有点跛的右腿,一步步走向VIP安检通道。
周围那些打扮时髦的旅客,都向她投来奇怪的目光。
苏锦溪目不斜视,走到安检台前,把身份证和登机牌递给地勤人员。
地勤人员微笑着接过证件,放在扫描仪上。
滴的一声响后,地勤说:“苏女士,证件没问题,请往左边通道去登机口。”
说完,她把证件递了回来。
苏锦溪伸出苍白的手指,刚碰到登机牌的边角。
航站楼入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先生!这里不能硬闯!请出示您的证件!”
几个机场保安惊慌的阻拦声在大厅里炸开。
接着是一阵奔跑声,脚步声又重又乱。
军靴用力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没有保镖开路,也没有列队欢迎。只有一个男人剧烈的喘息声,那声音穿过人群,直直的砸进了苏锦溪的耳朵。
苏锦溪身体一僵,捏着登机牌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一股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还夹杂着血腥味的冷檀香。
苏锦溪猛的转过身。
登机口的隔离栏外面,顾沉渊站在那里。
这个男人向来高高在上,一丝不苟,此刻却狼狈的不成样子。
西装外套不见了,白衬衫的领口被扯开,扣子崩掉了两颗,露出了锁骨。
他的头发全乱了,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右肩的血染红了他半边身子,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顾沉渊双手死死地抓着隔离栏,指关节因为太用力而发白。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死死地钉在苏锦溪的脸上。
他没有下令禁飞,也没有让黑鹰卫队封锁航站楼。
顾沉渊放弃了所有特权,自己一个人跑到了她的面前。
他什么都放下了,拖着一身的伤,拼了命地跑了过来。
周围的旅客和保安全都看傻了,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顾沉渊隔着一道冰冷的栏杆,看着不远处的苏锦溪。
他干裂的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张开满是血丝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厉害,可每个字都咬得特别重,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