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虚影。
那是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僧虚影,半透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虚影手持一根禅杖,杖头悬挂的铜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老僧的面容模糊,看不清具体长相,只能看到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明亮如电,在虚影中闪烁着实质性的光芒,正直直地看向牛嘉藏身的方向。
牛嘉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那不是物理上的视线,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锁定,像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注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老僧虚影缓缓开口。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在空气中震荡,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弥陀佛——”
四个字,字字如钟,在广场上回荡。声音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月光都黯淡了几分。
牛嘉感觉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直,但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口袋里的玉瓶烫得惊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何方鬼魅,”老僧虚影继续说,声音平静,却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敢窃取佛门香火?”
话音落下的瞬间,寺庙四周响起了梵唱。
不是人声,而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吟诵,像是从虚空深处传来,又像是从寺庙的每一块砖瓦、每一棵树木中渗出。梵唱声低沉而庄严,带着某种净化一切污秽的神圣力量,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广场笼罩其中。
牛嘉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每吸一口气都像是要费尽全身力气,每动一下手指都像是要对抗千钧重压。梵唱声钻进耳朵,直冲脑海,让他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口袋里的玉瓶烫得像是要烧穿衣服,那股灼热感从皮肤一直蔓延到骨头里。
“糟了……”牛嘉心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他看向甬道方向,距离不过三十米,但此刻那三十米却像是天堑。在梵唱声的压制下,他连迈出一步都困难,更别说跑出去了。
老僧虚影缓缓抬起手中的禅杖。
杖头的铜环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嗡鸣声与梵唱声交织在一起,形成某种共振,广场地面上的青石板开始微微震动。
牛嘉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晃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震颤,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地下苏醒。青石板缝隙间的灰尘被震得飞扬起来,在月光下形成一片朦胧的雾霭。
“还不现身?”老僧虚影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
禅杖指向牛嘉藏身的方向。
一道金光从杖头射出,不是攻击,而是一道探照灯般的光束,瞬间照亮了牛嘉所在的角落。金光所过之处,阴影无所遁形,牛嘉整个人暴露在光柱下,像是舞台上的演员,被聚光灯牢牢锁定。
牛嘉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
金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照在身上时,他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在微微震颤。口袋里的玉瓶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忍住。
“活人?”老僧虚影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惊讶。
金光在牛嘉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移开,照向停车场方向。光柱穿透寺庙的围墙,照向停在路边的破旧轿车。
车里,红缨的身影在金光下无所遁形。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血红的嫁衣在金光中显得格外刺眼。魂体在佛光的照耀下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处泛起涟漪般的波动,像是随时会消散。她抬起头,看向寺庙方向,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怒意。
“红衣厉鬼……”老僧虚影的声音沉了下来,“原来如此。活人与厉鬼为伍,窃取佛门香火——罪加一等。”
话音落下,梵唱声陡然增强。
无形的压力如山崩海啸般涌来,牛嘉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软,几乎要跪下去。他死死撑着,指甲掐进掌心,鲜血渗了出来,疼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停车场方向,红缨动了。
她推开车门,飘了出来。魂体在佛光的压制下有些摇晃,但她稳稳地站在车旁,抬起头,看向寺庙方向。血红的衣袖在夜风中飘动,像是燃烧的火焰。
“老秃驴,”红缨开口,声音冰冷,穿透梵唱声,清晰地传到广场上,“香火是我让他取的,与他无关。要抓,抓我。”
“冥顽不灵。”老僧虚影摇头,禅杖再次抬起,“人鬼勾结,触犯阴阳秩序,今日便将你二人一并拿下,交由地府发落。”
杖头的铜环开始急速旋转。
嗡鸣声越来越响,与梵唱声形成某种诡异的和声。广场地面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青石板缝隙间开始渗出淡金色的光芒——那是埋藏在地下的佛门阵法被激活的征兆。
牛嘉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升温。
不是火焰那种灼热,而是一种温和的、却无法抗拒的热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全身。那热量钻进皮肤,渗入骨髓,像是在一点点融化他的身体。口袋里的玉瓶烫得像是要爆炸,他几乎能闻到布料烧焦的气味。
“跑……”红缨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比刚才更加微弱,几乎是在喘息,“牛嘉……跑……用穿墙符……快……”
牛嘉咬牙,从内兜里掏出另一张符箓——那是他以防万一带的备用穿墙符。符纸在手中微微颤抖,上面的朱砂符文在佛光下黯淡无光。
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符纸上。
“穿墙过壁,如履平地——启!”
符箓燃烧起来,淡金色的光芒再次包裹全身。但这一次,光芒在佛光的压制下显得极其微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牛嘉迈步向前,朝着甬道方向冲去。
第一步,他感觉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身体被弹了回来。佛光和梵唱形成的压制场太强,穿墙符的力量几乎无法穿透。
“破!”红缨的声音陡然尖锐。
停车场方向,一道血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像是一柄利剑,刺穿了夜空。红光所过之处,佛光被逼退,梵唱声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就是现在!
牛嘉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再次向前冲去。这一次,那堵无形的墙出现了一道裂缝,他的身体勉强挤了进去。淡金色的光芒包裹着他,在佛光和红光的夹缝中艰难前行。
一步、两步、三步……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侧的松柏在能量冲击下剧烈摇晃,枝叶纷纷落下。月光被红金两色光芒搅乱,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影子。空气里檀香味、香灰味、还有某种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牛嘉冲到甬道尽头,朱红大门就在眼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
广场上,老僧虚影的禅杖已经指向了停车场方向。一道粗大的金光从杖头射出,像是一柄审判之矛,刺破夜空,直指红缨。红缨站在原地,血红的嫁衣在金光中猎猎作响,她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浓郁到极致的血色光芒,迎向那道金光。
两股力量对撞的瞬间,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刺眼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牛嘉下意识闭上眼睛,身体撞在了朱红大门上。穿墙符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带着他穿过了门板。穿过门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轰!!!”
像是山崩地裂,又像是天穹破碎。
气浪从门缝里涌出,将牛嘉整个人掀飞出去。他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摔在停车场的青石板地上,后背撞得生疼,眼前阵阵发黑。
耳鸣。
尖锐的耳鸣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消退。牛嘉挣扎着爬起来,转头看向寺庙方向。
静安寺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朱红大门紧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月光依旧清冷,洒在琉璃瓦上,泛着幽冷的光泽。空气里的檀香味恢复了正常,夜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牛嘉知道,刚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他摸了摸口袋,玉瓶还在,烫得惊人。他掏出来一看,瓶身的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但依然能感觉到里面充盈的能量——那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收集来的香火余烬。
停车场里,那辆破旧轿车还停在原地。
副驾驶座的车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红缨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