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凡从柜台底下拽出一个铁皮盒子。
他把一扎扎带着汗味的大团结往里头按。
“师父,刚数的,两千四百六。”
陈小凡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他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
苏平南手里攥着一支红蓝铅笔,在账本上飞快划拉。
“那是上午的,下午这一波还没算完。”
苏平南头也不抬,指了指门口。
红旗销售部的大门口,人脑袋挤着人脑袋。
几个老职工正抬着十四寸彩电往板车上搁。
“苏经理,这台是送去城南李家的,定金在这儿。”
剥花生的汉子这会儿成了卸货的主力。
他把两张钞票放在苏平南手边,顺手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脸。
“手脚麻利点,别碰坏了漆。”
苏平南叮嘱了一句,翻开下一页账单。
一周流水破了三千。
这数目在八十年代的县城,是个能吓死人的数字。
柜台对面,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王大发,还有两个拎着黑色公文包的小伙。
王大发今天没骑自行车,走路步子迈得很大。
“苏老板,生意兴隆啊。”
王大发站在门口,声音扯得老高。
苏平南放下笔,抬头看了过去。
“王厂长,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巡视?”
他目光落在王大发身边的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大背头梳得苍蝇都站不住,手里捏着一个真皮手包。
那是县百货大楼的孙经理。
“这位是百货大楼的孙经理,想必苏老板不陌生。”
王大发皮笑肉不笑地介绍着。
孙经理没搭话,他背着手绕着玻璃柜台转了一圈。
他伸手敲了敲厚实的平板玻璃。
“这玻璃不错,省城拉回来的?”
孙经理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儿。
苏平南站起身,从柜台后头走了出来。
“孙经理好眼力,建材厂刚出的新品。”
孙经理停住脚,指着柜台里摆着的彩电。
“四百五一台,不凭票?”
“不用票,现款现货。”
苏平南应得干脆。
孙经理冷哼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苏平南,有人举报你扰乱市场价格。”
他把那张纸拍在透明的玻璃面上。
“百货大楼同样的机器卖五百六,还得要工业券。”
“你卖四百五,这差价是从哪儿抠出来的?”
王大发在一旁接过了话茬。
“不光是价格,还有货源。”
“这些彩电,怕是哪条私船上下来的洋垃圾吧?”
王大发指着后头那些大木箱子,语气不善。
陈小凡气得想冲过去,被苏平南一把按住了肩膀。
门口那两个拎公文包的小伙走了过来。
“工商局的,接到举报,例行检查。”
带头的干事姓张,板着脸,从包里掏出了工作证。
“苏老板,把入库单和发票拿出来吧。”
张干事说着,已经带着人往货堆里走。
店里头原本正挑机器的顾客都停了手。
大伙儿围在门口,小声嘀咕着。
“我就说,哪有这么便宜的彩电,别真是黑货。”
“这苏二小子,怕是要栽在孙经理手里喽。”
孙经理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儿,从怀里掏出一根过滤嘴。
王大发赶忙掏出火柴,给他点上。
苏平南没慌,他对着陈小凡使了个眼色。
“小凡,去把那牛皮纸袋子拿过来。”
陈小凡愣了一下,赶紧转过身,从保险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苏平南接过袋子,当着孙经理的面,一张张往柜台上摆。
“这是省城长虹电子厂的调拨单。”
“这是赵长海主任签的物流批条。”
“这一张,是省商委发的个体协作试点证明。”
苏平南指着那几张红艳艳的大公章。
张干事凑过去,仔细翻看那几份单据。
他手指在那些公章上反复摩擦。
“单据齐全,编号也对得上。”
张干事转过头,看向孙经理。
“孙经理,这货源没问题,全是省里直供的。”
孙经理的脸黑了大半截。
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盯着苏平南。
“就算货源对,你这价格也不合规矩。”
“你这是在恶意竞争,想把全县的商业系统搞乱。”
王大发在旁边跳得老高。
“对!这叫挖社会主义墙脚!”
苏平南笑了,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封信。
那信封皱巴巴的,封口也没粘死。
“孙经理,价格的事儿咱可以慢慢论。”
苏平南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
“但有件事,我觉得咱们得先对对账。”
他把那张信封在孙经理眼前晃了晃。
孙经理皱起眉,有些不耐烦。
“你少跟我套近乎,对什么账?”
苏平南把信封抽出一半。
那是一张手写的清单,上面记着日期和数目。
“上个月十二号,百货大楼后门。”
“两箱红塔山,十瓶茅台,直接进了一辆灰色吉普车。”
苏平南一字一顿地说着。
孙经理的脸色,从黑变成了灰。
他手里的烟灰掉在皮鞋上,竟然忘了擦。
“你……你胡说什么!”
孙经理说话开始结巴,眼神往两边乱扫。
苏平南把那张纸全抽了出来,摆在工商局张干事跟前。
“张干事,既然今天大伙儿都在,顺便查查这笔账。”
“我这儿有证人,就是刚才送货的李师傅。”
“他以前在百货大楼干搬运,亲眼瞧见孙经理私吞紧俏物资。”
孙经理猛地冲过来,想抢那张纸。
刘大壮像座山似的横在中间。
他两只手交叉在胸前,把孙经理挡得死死的。
“孙经理,急什么?”
苏平南冷眼看着他。
“举报信里说,孙经理利用职务之便,私下加价卖烟酒。”
“这红塔山在百货大楼是十块一顶,孙经理卖多少?”
“十二,还得看人面子。”
苏平南每说一句,孙经理的汗就往下淌一颗。
张干事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签名和手印。
“孙经理,这笔物资的出库单呢?”
孙经理张着嘴,嗓子眼里像塞了团烂棉花。
“这……这是正常的走访需要。”
“走访需要进你自家的地窖?”
苏平南反问了一句。
门口看热闹的群众这下炸了锅。
“我说怎么平时买不着红塔山,原来都被姓孙的给吞了!”
“这种人还查人家苏老板,真是贼喊捉贼!”
人群里有人带头喊了起来。
王大发一看势头不对,悄悄往后退,想溜。
陈小凡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了王大发的车后架。
“王厂长,别急着走啊,这儿还有你的一笔账呢。”
苏平南从袋子里翻出另一份文件。
“王大发副厂长,这几年厂里的废铜烂铁,都卖给谁了?”
苏平南目光锐利地盯着王大发。
王大发的腿开始打摆子,嘴唇发青。
“那是报废处理,手续……手续在厂里。”
“在谁手里?在刘厂长手里,还是在你姐夫那个废品站手里?”
苏平南没给他留半点脸面。
孙经理这会儿已经瘫在柜台边上,真皮手包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大面额钞票。
张干事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把这两位请回去,协助调查。”
两个穿制服的小伙一左一右,架住了孙经理的胳膊。
“苏老板,这资料我们先带走。”
张干事对着苏平南点点头。
孙经理和王大发像两棵霜打的茄子,被推着出了店门。
门口的群众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还往地上呸了一口。
“苏老板,好样的!”
“咱们以后买东西,就认准你这儿了!”
欢呼声把销售部的玻璃震得嗡嗡响。
苏平南走回柜台,拿起刚才那支红蓝铅笔。
他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小凡,把门口那个‘举报有奖’的牌子挂出去。”
“只要是查实了的商业黑幕,咱们苏记联合体给重奖。”
陈小凡应了一声,从后院搬出个大木牌。
刘大壮正忙着给进店的顾客倒水。
“大家别挤,机器多的是,一人一台!”
刘大壮扯着嗓子喊,脸上的肌肉都在跳。
刚才那个织毛衣的大姐,这会儿已经把毛线针收起来了。
她正卖力地给一个老大爷讲解彩电怎么调台。
“大爷,您看这旋钮,往左是台,往右是音量。”
她态度从来没这么好过。
苏平南看着这忙碌的景象,手里的笔走得更稳了。
他知道,孙经理倒了,这县城的百货系统就得空出一大块来。
而这一块,早晚得姓苏。
林新月这会儿拎着个铝饭盒走了进来。
“平南,先吃口饭,大晌午的别累坏了。”
林新月把饭盒搁在柜台上,眼里满是心疼。
苏平南拉过她的手,把她扶在板凳上坐下。
“我不累,这钱挣得有劲。”
苏平南揭开盒盖,红烧肉的香味飘了出来。
林新月摸着大肚子,抿嘴笑着。
“刚才看见孙经理被带走了,街坊们都说是你显了能耐。”
“没什么能耐,就是手里捏着理。”
苏平南咬了一口五花肉,油汪汪的。
他看着对过那排老旧的店铺。
那些原本紧闭的大门,这会儿正有几个老板悄悄探出头来看。
苏平南冲着他们举了举手里的筷子。
那几个老板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关上了窗户。
“师父,你看那几家,以后还敢不敢使绊子?”
陈小凡凑过来,指着对面的副食店。
苏平南咽下嘴里的肉。
“生意不是打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下午让大壮去趟西城,把那几个修自行车的师傅请过来。”
“咱们苏记联合体,要搞个大动作。”
苏平南说着,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
林新月在旁边给他扇着扇子。
“慢点吃,别噎着。”
午后的阳光照进大玻璃窗。
把柜台里的彩电照得亮晶晶。
苏平南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站起身,看着那些涌进店里的新顾客。
这县城的天,终归是让他给捅了个窟窿出来。
而他,就是那个补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