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防队的哨子声渐渐听不见了,街面上重新落进黑影里。
苏平南站在院子中央,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土,把那把土铳踩进泥坑。
他回过身,冲着里屋喊了一声,“新月,进屋把那台红灯牌录音机拿出来,装上最长的那盘带子。”
林新月扶着门框应了一句,转身进了屋。
苏平南又对着黑暗里吹了个口哨,刘大壮拎着根铁杠子从耳房钻了出来。
“师父,三哥那帮人都被带走了,咱这儿还等谁呢?”
刘大壮一边问,一边拿袖子擦脑袋上的虚汗,刚才的蓝火花把他吓得不轻。
苏平南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火,就在鼻子尖底下闻着。
“三哥这种外乡人,没个带路的,摸不进咱们家这条窄胡同。”
他指了指后院那棵歪脖子树,“联防队抓的是明面上的,王大发肯定还留了个懂行的在后头盯着。”
正说着,林新月抱着录音机走了出来,把它搁在石桌上。
“平南,胡同口有个骑自行车的,一直在那儿绕圈,脚蹬子嘎吱响。”
林新月侧着耳朵,眼睛盯着院墙的东南角。
苏平南点点头,伸手在录音机的红色按键上试了试,咔哒一声,磁带开始转。
“大壮,去井边把那个瓦罐端过来,里头是我下午刚加了料的‘神仙水’。”
刘大壮咧嘴一笑,赶紧跑向那口被封了一半的井。
瓦罐里晃荡着半满的水,色泽有些浑浊,泛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豆腥气。
“这巴豆粉我加了足足半斤,神仙喝了也得在茅坑蹲到天亮。”
苏平南拍了拍瓦罐沿,动作极轻。
墙头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石子剥落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压在了松动的瓦片上。
林新月拽了一下苏平南的袖子,手往上一指。
一个戴着蓝布帽子的人头慢慢从墙根升起来,手里还抓着一截手电筒。
“谁在墙上趴着?”
苏平南猛地吼了一嗓子,手里的电线头顺势往墙根一捅。
那人影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手一抖,脚下一滑,半个身子直接撞在了苏平南布置的高压线上。
“滋——啪!”
一团蓝莹莹的电火花在墙根炸开,那人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挺挺地翻进了院子里的烂草堆。
刘大壮一个箭步冲上去,手里的铁杠子直接横在那人的脖子上。
“别动!动一下我砸烂你的脑壳!”
苏平南打亮了手里的强光电筒,光柱死死钉在那人的脸上。
那是红旗厂保卫科的吴干事,王大发的头号心腹,平时没少在厂里横行。
吴干事这会儿头发竖着,半边脸贴在泥里,眼珠子不停地往上翻,手脚抽得跟断了头的蛇一样。
“吴干事,这大半夜的,跑我苏家大院练翻墙呢?”
苏平南蹲下身,把手里的红灯牌录音机往吴干事耳边凑了凑。
吴干事喉咙里咯咯响,想说话,却只能喷出一口白沫。
“大壮,把吴干事扶起来,人家是厂里的领导,得请人家喝茶。”
苏平南指了指那个瓦罐,眼底透着一股子冷气。
刘大壮嘿嘿笑着,一把拎起吴干事的领口,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把人按在了石凳上。
“苏……苏老板,我就是……就是路过,听见有贼……”
吴干事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声音抖得像筛糠,牙齿撞得咔咔响。
“路过?路过能路过到我家后院的树杈子上?”
苏平南把瓦罐端到吴干事鼻子底下,那股子巴豆味儿顶得吴干事直翻白眼。
“把这碗水喝了,咱们就谈谈三哥是怎么进厂里拿的土铳。”
吴干事盯着那碗绿油油的水,身子往后缩,“我不渴,我不喝……”
苏平南也不废话,对着刘大壮使了个眼色。
刘大壮大手一伸,死死扣住吴干事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猛地往下一掰。
苏平南拎起瓦罐,顺着吴干事的喉咙就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大半罐子水全进了吴干事的肚子,呛得他满脸通红,鼻涕眼泪流了一襟。
“咳咳……苏平南,你给我喝了啥?”
吴干事捂着肚子,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五官都拧到了一块儿。
苏平南按下了录音机的录制键,又把话筒往吴干事嘴边推了推。
“现在开始说话,王大发是怎么交待你的,三哥的枪是谁给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你要是不说,这院门我可锁死了,茅坑你也别想进。”
吴干事的肚子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声音沉闷得像是在肚皮里炸了个炮仗。
他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得紫红,两条腿死死夹在一起,脑门上的汗珠子劈里啪啦往下砸。
“说……我说!是王厂长……王大发,他怕你查账,说要弄死你……”
吴干事夹着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哥那把土铳是厂里保卫科报废的,王大发亲手交给我的,让我给三哥送去。”
磁带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每一句供词都被死死咬进了带子里。
“还有呢?刘婶那边是怎么回事?”
苏平南抱着肩膀,目光像冰锥子一样扎着吴干事。
“刘婶家欠了王大发二百块钱,王大发说只要她指路,那账就消了。”
吴干事说得正起劲,肚子猛地又抽搐了一下,他整个人都快从石凳上蹦起来了。
“苏老板……苏大爷,我求你了,开门……我要憋不住了!”
苏平南关掉录音机,把磁带退出来,贴身放进里衣口袋。
他看着吴干事那副扭曲的德行,冷笑一声,“想去茅坑?去厂里的保卫科蹲着吧,那儿宽敞。”
他转过头,对着刘大壮吩咐,“大壮,把他扔到后巷子里去,离咱们家远点。”
刘大壮拽着吴干事的皮腰带,往肩膀上一扛,直接把人扔出了大墙。
只听见墙外头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稀里哗啦的排泄声,那臭气隔着墙都能飘进来。
林新月拿着块毛巾捂住口鼻,眉头皱得老高。
“平南,这动静明天一早准得传遍半个县城。”
苏平南接过毛巾,把地上的瓦罐踢碎,残渣在月光下闪着光。
“传吧,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苏家的院子,那是带雷的,谁伸手谁就得脱层皮。”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翻过房顶,刘婶就急匆匆地钻出了自家的大门。
她昨晚趴在墙根听了半宿,这会儿两个眼圈黑得像炭涂的一样。
她刚走到井台边,就撞见了几个正要早起干活的街坊。
“刘婶,昨儿晚上苏家闹贼,你离得近,瞧见雷公显灵没?”
一个挑水的汉子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打听着。
刘婶两只手在身前乱绞,眼神虚得不敢看人,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
“啥雷公显灵……那就是苏平南请了神仙在院子里守着呢。”
刘婶咽了一口唾沫,指了指苏家那堵刚修过的后墙。
“我亲眼瞧见的,那蓝色的闪电比水桶还粗,直接从天而降,把那几个贼电成了木炭!”
她说得唾沫横飞,周围的街坊越聚越多,个个听得后脊梁发冷。
“还不止呢,那保卫科的吴干事,说是半夜想去帮忙,结果也被雷公打得满地找牙。”
“现在人还在巷子口瘫着呢,拉得浑身都是,连话都说不利落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钟头就成了县城最大的谈资。
苏平南这会儿正坐在屋里吃粥,林新月给他剥了一个咸鸭蛋,流油的那种。
“外面都传你是雷神下凡了,说咱们这井里住着条金龙,专门劈坏人。”
林新月抿嘴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苏平南喝了一大口粥,咸鸭蛋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让他们传去,这种话比锁头好使,以后看谁还敢往咱们院子跟前凑。”
他放下饭碗,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推开了院门。
门口正有几个顽童在那儿偷瞄,瞧见苏平南出来,吓得一哄而散。
“苏大叔,你头上有避雷针吗?”
一个胆大的孩子躲在树后头喊了一嗓子。
苏平南摸了摸鼻尖,笑了笑,大步走向红旗无线电厂。
厂门口那几个保卫科的干事,一瞧见苏平南,立马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经理早!”
几个汉子异口同声,腰弯得比平时深了一大截。
苏平南没搭腔,径直走向了王大发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拨号声。
王大发正抓着电话机,脸上的虚汗一直往下淌,连话筒都拿不稳了。
“吴干事呢?还没回来?这混账东西,办点事儿都办不利索……”
王大发正骂着,苏平南一把推开了房门,大喇喇地坐在了沙发上。
“王厂长,吴干事在派出所蹲着呢,你要是想见他,我带你过去?”
王大发的手猛地一松,话筒当啷一声砸在桌子上,弹了好几下。
他看着苏平南,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惊恐。
“你……你怎么进来的?”
王大发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在档案柜上,那铁皮柜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苏平南从兜里掏出那个红灯牌录音机,放在了王大发的面前。
他按下了播放键,吴干事那种变了调的惨叫和供词瞬间在办公室里响起来。
“这东西,我复刻了好几盘,一盘给了周县长,一盘给了省报的刘记者。”
苏平南支着下巴,语气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王大发的身子彻底软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嘴唇紫得像熟透的桑葚。
“平南……苏老弟,有话好商量,那几间房我都给你,厂里的股份也分你三成。”
王大发哆嗦着从抽屉里翻出一盒还没拆封的中华烟,想给苏平南递过去。
苏平南没接烟,他站起身,把录音机装回兜里。
“王厂长,做生意得有规矩,你要是守规矩,咱们都能挣钱。”
“可你要是想动我家里人,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吐不干净那些巴豆水。”
苏平南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回过头笑了笑。
“对了,刘婶在那儿传我是雷神保佑,我觉得这名头不错。”
“王厂长,你这办公室的瓦片也该修修了,万一哪天打个雷,劈歪了就不好了。”
王大发吓得缩了脖子,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脸色灰得像死人。
苏平南跨出厂办大楼,迎面撞上了刘大壮,那小子正兴奋地挥着报纸。
“师父,县里的联合体挂牌了!就在东街正中心!”
刘大壮扯着嗓子喊,这一声吼,把整栋楼的玻璃都震得直响。
苏平南接过报纸,看着上面还没干透的墨迹,长舒了一口气。
那上面写着:“县城首家个体工商联合体正式成立,苏平南任首届负责人。”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天边升起的红日,心里那盘大棋,终于落下了最稳的一个子。
街道两边的商户都探出了脑袋,对着苏平南指指点点,但眼神里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敬畏。
苏平南知道,这县城的天,彻底变了响法。
他在众人的目光中稳稳前行,步子迈得又大又沉。
远处的百货大楼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等着他去接手的一座金矿。
苏平南笑了笑,把手插进兜里,指尖触到了那盘硬邦邦的磁带。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他的野心,可不止这小小的一座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