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爷脚步匆匆,一路疾行赶往杨灿居所。
他去过之後,当晚北阙别业便传出通告:明日酉时正中,杨总戎要在北阙别业召开一场盛大的晚宴,论功行赏,嘉奖勇士。
翌日傍晚,暮色垂落。北阙别业内外甲士肃立,檐下道旁兵戈映光。
往来之人尽是披甲束刃、气势凛然的武将,唯独有一人不同,那便是索醉骨。
今夜满堂赳赳武夫,唯有索醉骨改换装束,一身门阀贵女制式衣衫清雅华贵。
她似是有意提醒在场的每一个人:她既能披甲临阵,不输须眉,亦是出身名门、底蕴不菲的世家贵女。
尽管代来城屡经战火,城内物资凋敝、民生窘迫,可北阙别业的宴会厅内依旧奢华不减。
珍馐美馔罗列案上,醇厚酒香漫溢厅堂,烟火战乱的萧瑟,在此处被隔绝得一乾二净。
酒过三巡,丝竹乐声缓缓停歇,宴中众人最期盼的环节如期而至,杨灿当众论功行赏。
陇骑部、杨灿本部、索醉骨所部,三军将士皆有封赏,不少人擢升品级、加官进爵。
而此番封赏中,最牵动人心的,莫过於代来城主的人事任免。
直至此刻,在场将士方才知晓,代来城的管辖权将一分为二。
杨灿当众宣布,任命骁豹为代来军主,总揽全城军务,执掌兵戈防务。
擢升索醉骨为代来城主,统管民政户籍、粮草调度、律法刑断,一应政务尽归其裁断。
二人共治代来,一者主民政,一者主军务。
杨灿敢这麽玩,是仗着他此时威望无双、军权独揽,严格说来,在他这一层级,还是军权为先。
而且实施该制度的地区本就是於阀经营两百多年的地区。
如果这是新占领区,杨灿是绝对不会这麽搞的。
占领区随时会遭遇敌军反扑、叛乱、流民暴动,需要快速徵兵、征粮、调动物资、镇压反抗。所以必须以军为先,效率第一。
恰也因此,在统治多年地区提前打造样板,同样意义重大。
此番封赏几乎人人进阶、品级上调,却也并非无一例外。
刘波,便是此次唯一被「贬黜」之人。
杨灿下令,於飞狐口专设军将、主簿二职,分掌军务钱粮,而刘波便被委任为飞狐口主簿。
此前刘波供职于于桓虎摩下,身居总帐房一职,专管全城钱粮核算、帐目调度,位尊事闲、体面无忧。
相较之下,边境隘口的军中主薄一职,品级低微、权责繁杂,落差悬殊,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贬谪外放。
可刘波始终眉眼含笑,没有半分怨怼失意。
如今陇上群雄并起,乱世帷幕初开,乱世之中,什麽功劳升得最快?当然是军功。
亢正阳、程大宽固守上邽城与凤凰山,城池不失;邱澈、秦太光在於阀军的绝地反击中立下赫赫战功,四人凭战功各领一城,晋封城主,风光无限。
反观刘波,他的功绩藏於暗处。潜伏代来、卧底於桓虎身侧,这份功劳不能公之於众。
一旦被人知道他是早早就潜伏在於桓虎身边的内奸,此人今後的仕途路就难走了。
有功不可不赏,又不可「无功」而擢升,几番权衡思量,杨灿最终将他安插在了飞狐口。
亥时入夜,庆功宴散,宾客尽数离场。索醉骨返回居所,安身於北阙别业的独院之中。
战火肆虐过後,代来城完好的府邸寥寥无几,一众高阶人员,皆暂居此处。
暖阁之内,烛火温软。索醉骨静坐於妆台前,一身华贵衣衫勾勒出绝佳身段。
广袖襦裙外覆一层烟霞色纱质大袖衫,衣身暗织云纹,领口袖口皆镶银线滚边,低调又显贵。
腰间束着一枚鎏金镂空玉带,掐出纤穠合度的腰线,夺目惹眼。
青丝高挽淩云髻,赤金点翠步摇斜簪发间,鬓边点缀珍珠琉璃花钿,耳际垂挂一对水滴暖玉耳璫,温润雅致。
今夜的她敛尽沙场锋芒,尽显世家贵女的雍容温婉。
别说满堂武将看她时,那目光就像饿久了的土狗,看到了一块喷香的骨头,就连杨灿都忍不住对她连连注目。
他还是头一回看到索醉骨锋芒尽敛,一副雍容优雅的贵族仕女模样,褪去戾气的她,宛如雕琢成型的美玉,温润潋灩。
索醉骨房中的丫鬟,就是她亲手调教的侍卫女兵。
待她坐定,断霜与棠刃缓步上前,为她卸去满身华饰。
断霜动作轻柔,逐一取下鬓边珠翠;棠刃则俯身,解开她腰间鎏金玉带。
断霜一边小心地卸着一件件首饰,一边愤愤然道:「主公,我们追随杨灿出生入死、
浴血拼杀,劳苦功高。可他行事未免太过凉薄了,真不是东西。」
棠刃轻咳一声,连忙阻止:「断霜,你胡说什麽呢。」
「我哪里说错了?」
断霜斜睨她一眼,目光落向镜中因为酒色面色酡红、眉眼娴雅的索醉骨,愈发愤懑。
「他派了个叫什麽刘波的去飞狐口做主簿,什麽意思啊?
他不知道飞狐口,以後就是主公兵马驻紮之地吗?
这是对咱们主公不放心啊,在主公的兵马之中,安插眼线来了。」
棠刃情急,忙扯扯她的衣袖,瞪她一眼道:「断霜,怎可妄议上位,你快住嘴吧。」
断霜一把甩开她的手,火气更盛:「我就不!他算什麽上位?我才不认他是我的上位,我的上位,只有主公一人!」
「你糊涂。」棠刃斥责道:「主公在元家的苦日子,就不提了。
就算是回到索家,家主许给主公的,也是穷尽财力物力,也只能养出三百轻骑的一座金泉镇。
可如今呢?杨总戎对咱们主公多好啊,任命主公为一城之主,河陇诸阀之中,女城主这也是独一份了吧?
再说了,杨总戎还允许咱们主公,把精骑扩充至一千五百人,这对咱们主公,该是何等信任啊。
依我看,杨总戎派遣刘波过来打理钱粮,并非监视,而是辅佐。
咱们身正行端,无愧於心,即便杨总戎有心监督,咱们主公又不想谋反作乱,那就让他看着,又怕什麽?咱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索醉骨听到这里,凝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是这麽个理儿,棠刃说的对,断霜,不要再说了,在外面,尤其不可有此抱怨。」
索醉骨刚说到这儿,又有两名丫鬟装束的女兵姗姗而入,正是斩月和樱弑。
二人向索醉骨屈膝道:「主公,浴汤已然备妥了。」
已然卸去满头珠翠的索醉骨,便起身来,又让断霜和棠刃为她宽去华贵礼服,便披着如瀑的秀发,穿着一袭素色里衣,跟着斩月和樱弑移步浴房去了。
索醉骨一走,断霜便狠狠地瞪着棠刃,道:「你个小蹄子,怎麽帮杨灿说话?你可别忘了,当年你被亲生父母卖入火坑,是谁把你赎出来的?是谁教你习武识字的?主公待你恩重如山,你要是敢背叛主公————」
棠刃毫不示弱地回瞪了她一眼,道:「我这一生,便是千刀万剐,也绝不会背叛主公。
我方才打断你的话,可不是偏袒杨灿,我是怕你口无遮拦,非议杨灿,惹得主公心中不悦。」
断霜诧异地道:「你说啥?我骂杨灿,主公为何不悦?」
棠刃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周遭无人,方才凑近断霜耳畔,神秘兮兮地对她耳语了一番。
断霜一双杏眼骤然睁大,宛若受惊的白兔,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巴,满脸震惊地看着棠刃,磕磕绊绊地道:「你————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亲耳听见,怎会骗你,你觉得,我有胆子编排主公?」
说到这里,棠刃脸色一变,连忙叮嘱道:「我怕你又说杨总戎坏话,这才说与你知道,千万千万,不要再说给他人听了。
断霜连连点头,认真地道:「你放心,我这人,嘴巴最紧了。」
说罢,她便垂眸喃喃自语,满是不敢置信:「怎会如此————主公向来厌憎男子,常说世间男儿大多贪恋权柄、薄情寡义,无一良人,怎会偏偏对他————」
「嘘!」棠刃立刻制止,轻轻顿足道:「把话烂在肚子里,不要再说了。」
「哦哦哦!」断霜连忙又捂住嘴巴:「我不说,我不说了。」
浴房之内,水汽氤氲,白雾袅袅升腾,朦胧了一室景致。
於桓虎这别业中的浴房,建造极尽奢华。
平滑大石砌成的池子,注入热水後,再撒入晒乾的花瓣和名贵香料,有暗香流动。
索醉骨舒展了身姿,仰卧於乳色浴汤之中,隐见玉瓜浮沉,娇艳不可方物。
樱弑跪坐在池边,用一块拂蒜国商人远途贩来的天然海绵,轻轻为她拭着香肩。
浴房门外,斩月将木盆夹於腰间,侧身与断霜低声私语着。
听闻断霜道出的隐秘,斩月一张小嘴惊成了0形,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是真的?」
断霜笃定地点头:「千真万确。就昨儿晚上,主公梦中吃语,说什麽:小浑蛋,你就会欺负我。我不要,杨灿,你放开我。」
斩月怔怔地凝视着断霜,断霜也回视着斩月,片刻之後,两人不约而同,用力地点了点头。
确认过眼神,这事儿是真的!
翌日清晨,天光微凉。
代来东城城门之下,甲士列阵肃立。
城前停放着数架雪橇,十余布衣之人静立一旁,最惹眼的是一架由双马拉动的大型雪橇,雪橇之上,静静置放着一口漆黑棺木。
慕容楼发丝散乱,身着一身褶皱脏污的长袍,纵然未曾受皮肉之苦,却早已心力交瘁,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神色颓败落寞。
雪橇旁伫立着十余名士兵,皆是杨灿从慕容降军中挑选的老弱伤残之人。
杨灿立身人前,朗声道:「慕容将军,如今我於阀已尽数收复故土。
今日放你归乡,烦请转告慕容阀主:倒行逆施,终食恶果。
我於阀虽不好战,却也从不畏战。如今我於阀兵甲充盈,士气高昂,更有索阀结盟相助。
倘若慕容阀仍心存觊觎,妄图来犯,今日之败,便是来日结局。」
慕容楼缓缓擡起布满疲惫的眼眸,复杂的目光落在杨灿身上。
他知道杨灿放他离去的真正用意,却也只能接受这份令人恶心的好意。
慕容楼沙哑地一笑,盯着杨灿道:「杨灿,你今日纵我离去,就不怕放虎归山?」
杨灿唇角一勾,浅浅笑道:「那,我就预祝慕容将军此番归山,仍是猛虎了。」
慕容楼深深凝望他片刻,再无言语,蓦然转身,迈步走向雪橇。
不多时,载着慕容楼、黑棺与粮草的雪橇队,在十余名残卒护送下,踏着薄雪,朝着银城方向疾驰远去,身影渐渐消融在苍茫天地间。
北疆茫茫,旷野无垠。冬日的草原覆着一层皑皑白雪,枯草埋於冰雪之下,天地一色,空旷寂寥。
一支规模浩大的雪橇商队,缓缓驶入黑石部落营寨。
营地中骤然响起牧民兴奋的呼喊:「商队来了!於阀的商队又来了!」
喊声传开,营中男女老少纷纷掀开帐篷门帘,走出屋外围拢而来。
左厢大支早已收到消息,阿依慕率众策马而来,一行人骑马驻足,神色热切。
商队最前方,一架暖棚雪橇缓缓停下。
易舍裹着厚重臃肿的皮裘,从棚内探身而出,笑眯眯望向围聚的牧民。
这一趟行商,他带来了海量的货物,样样都是游牧部落的刚需珍品。
首当其冲的便是部落权贵们最渴求的精铁兵器:环首刀、长矛、箭、铁甲护臂,一应俱全。
草原铁矿稀缺,锻造工艺粗陋,上等铁器素来千金难购,是部落争抢的硬通货。
其次便是华贵丝织品:流光溢彩的彩绫、暗纹雅致的云纹锦、金线勾勒的织金面料。
这些皆是部落贵族专供,可裁衣衫、制帐幔、作聘礼,是身份地位的绝佳象徵,深受部落上层喜爱。
除此之外,还有草原部族不可或缺的砖茶。
牧民常年以肉奶为食,无茶则积食燥热、气血郁结,所以砖茶在草原上就是硬通货,可以交易一切。
余下粮食、药材、细盐、粗布、陶瓷炊具等生活物资,也是货量充足,应有尽有。
商队护卫训练有素,入营後迅速引导雪分列两侧,规整排布,秩序井然。
「诸位莫要拥挤!此番货物储备充足,人人皆可交易。」
易舍扬声开口,擡手指向那明显长了一大截的车队:「这一排雪橇的货物,是左厢大支的,烦请左厢族人引橇入营,自去交易。」
话音落下,黑石本部牧民之中,便响起一片沮丧的叹息。
「凭什麽?咱们本部人数更多,可每次货物都分给左厢大半!」
左厢牧民闻言,满脸得意,高声回怼:「就凭我们阿依慕夫人,是杨灿巴特尔的妻室!」
左厢族人喜气洋洋,接引着数量更胜一筹的雪队伍,朝着己方营地行进。
雪橇遮盖掀开,寒光凛冽的铁器、醇香厚重的美酒、华美精致的布匹尽收眼底,令人艳羡不已。
阿依慕翻身下马,望着悬殊的货物分配,白皙的脸颊泛起一抹浅红,心底更是泛起丝丝甜意。
她知道,左厢大支能得到比黑石本部更多的偏爱,不是左厢大支财力更足,也不是左厢大支能给於阀提供更多更好的骏马,而是因为,她是杨灿的女人。
她思念独自在外的儿子尉迟沙伽,也思念那个让她又爱又怕的男人。
见到杨灿派来的人,阿依慕相思愁绪稍稍纾解,一双明眸都蕴起了雾气。
人群之中,易舍精准捕捉到阿依慕的身影。
他旋身从暖棚雪橇中取出一只精致雕花木盒,双手捧持,快步走到阿依慕面前,恭敬行礼。
「尊贵的阿依慕夫人,这套暖玉首饰质地珍稀,温润御寒,最适宜冬日佩戴。
此乃我家总戎特意为您准备的正旦礼物,还望夫人笑纳。」
说罢,他当众掀开锦盒,丝绒衬底之上,一套暖玉饰品温润生辉:通透玉镯、缠枝玉簪、水滴玉璫,雅致绝伦。
阿依慕心生欢喜,伸手郑重接过锦盒,柔声回道:「有劳易先生奔波劳碌。」
「分内之事,何谈辛苦。」易舍含笑直起腰身。
桃里夫人拥着一身裘服,俏生生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笑如花。
「阿依慕,你男人对你还真是好,於阀正被慕容阀摁着揍呢,他还有闲心,给你搜罗珍饰。」
阿依慕敛去眼底柔情,向她浅浅一笑:「桃里可敦说笑了。我丈夫乃是草原第一巴特尔,慕容阀想对付他,可没那麽容易。」
易舍连忙大声道:「阿依慕夫人所言极是。不瞒诸位,我於阀已然发起反攻,慕容军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如今我方接连收复失地,大捷不断啊!」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众人纷纷出言询问战况。
桃里夫人面色微变,旋即勾起一抹娇媚的笑意:「是吗?易舍大人,不妨移步我的大帐,饮一杯热奶茶,细细说说於阀近况。」
「遵命。」易舍对她抚胸行礼,又转头看向阿依慕:「阿依慕夫人,等我此间事了,便去左厢大支拜会。」
阿依慕迫切想要知晓杨灿与爱子的近况,却也明白不宜当众谈及私密,故而颔首应允。
「易先生一路劳顿,我会备好牛羊美酒,静候大驾。」
言罢,她将木盒郑重交予侍卫保管,翻身上马,向易舍颔首示意,又对桃里夫人微微致意,而後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易舍大人,请。」
桃里夫人目送阿依慕远去,便邀请易舍去帐中一叙,转过身,她先行一步,往大帐里去了。
只一转身,她的笑脸便呱嗒一下摞了下来,好气,好气呀。
她的大帐之内,地竈燃得正旺,暖意融融,隔绝了帐外刺骨寒风。
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奶茶乾果,躬身退下,帐内只剩二人相对。
桃里夫人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慵懒地看向易舍:「易舍大人,我黑石本部人口远超左厢大支,可你们每次通商,分给左厢的货物总要更胜一筹,这般区别对待,未免有失公允。」
易舍双手一摊,语气坦然:「桃里可敦,这你可是冤枉我了。
我给左厢大支的货,绝对没有给你的多。
他们多拿的那些货,是杨总戎私人工坊,额外给阿依慕夫人的配额,与我无关呐。」
桃里夫人很没面子地娇哼一声,悻悻地道:「你方才说,於阀已对慕容阀展开大反攻,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易舍道:「慕容军强攻上邽,久攻不下,恰逢寒冬,粮草断绝、衣衫单薄,军心彻底溃散。
我军趁势突袭,慕容军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如今我家总戎亲率九路大军,乘胜追击,我动身之时,大军正朝着略阳城进发。」
桃里夫人眸光流转,低声呢喃:「索阀尚未出手,慕容阀便已溃败————杨灿此人,果真有本事。」
「一个好汉,还得三个帮呐!」易舍接口笑道:「易某今日来,除了通商贸易,还有我家总戎拜托的一件事,我们想请黑石部落出手相助。」
桃里夫人一听有求於她,马上傲娇起来,骄矜地道:「让我黑石部落出兵,抄符乞真的後路麽?」
桃里夫人轻轻摇头:「易舍大人,我草原勇士,可不及你们的军队,你们的军队挺进时有补给相随,所以,我们很少在冬天出战。
这时候出兵,风雪凛冽,马匹容易冻伤。牧草都被大雪覆盖了,骑兵作战又讲究速度,补给如何跟得上。
再者,雪中行军,还容易迷路。你不也说,慕容军此番惨败,便是栽在寒冬天气上,缺衣少粮麽?」
桃里夫人摩挲着一枚玉扳指,懒洋洋地道:「冬日作战,出动大军,不如小股轻骑,奔袭作战。
可仅凭小股轻骑,又怎能击溃苍狼峡驻军?
再说了,符乞真是去抄你们後路的,兵士们身上没什麽值钱的玩意儿。没有战利品,我们部落的勇士,可不愿白走这一遭。」
易舍不慌不忙,微笑道:「可敦,我家总戎是想请黑石部落出兵,却没打算让你们横跨百余里的不毛之地,奔袭苍狼峡。」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家总戎,是想请桃里可敦,出动轻骑,袭击玄川部落。」
桃里夫人蓦然一惊,看向易舍。
易舍道:「我们已经查清,玄川族长符乞真、部落长老符乞罗皆已离开部落,带走了玄川部落一半的控弦之士。
如今玄川部落内部空虚,留守之人尽是老弱妇孺,毫无战力。」
易舍微笑道:「以小股骑兵奔袭玄川部落,你们可以肆意掳掠他们过冬的粮草、御寒的帐篷、夺走他们的牛马牲畜,把他们的部民变成你们的奴隶。」
这一瞬间,桃里夫人那双妩媚的眼睛,似乎亮了一刹。
易舍继续劝说道:「其实,我们早已查清玄川部落内部空虚,主力在外。
只不过,那时慕容军正占着上风,可敦若贸然站队,而我於阀又败了,您便不好收场。所以,我们总戎根本不提此事。
如今不同,慕容阀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已经不可能再为玄川部落撑腰,压制你黑石部落。可敦,这可是你部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桃里夫人舔了舔润泽的唇瓣,斜睨易舍一眼:「既然小股轻骑便可成事,你们为何不让阿依慕出兵?
她是杨灿的女人,为自己男人打仗,不是更应该吗?」
易舍道:「小股轻骑是不假,可我们总戎想要的,可不是一支小股轻骑啊————」
桃里夫人顿时美眸一凝:「嘶~~他的胃口————,好大!」
易舍端起奶茶,抿了一口,笑吟吟地道:「趁他病,要他命嘛,大好机会怎可错过?
「」
桃里夫人垂眸思忖片刻,擡眸之时,眸底黠意暗藏:「我可以出兵相助,但我有一个条件。」
易舍含笑颔首:「想来可敦是要与左厢大支同等的通商权限?
此事不难,只要可敦出兵,总戎给出的待遇只会更优。」
「并非此事。」桃里夫人轻轻摇头:「我要杨灿应允我一件事。」
易舍道:「不知可敦想要什麽?」
桃里夫人道:「我现在还没想到,等我想到了,再让杨灿兑现不迟。」
易舍一听,忙摇头道:「若夫人不肯明示,易某可不敢代我总戎应下。」
桃里夫人笑吟吟地道:「我以草原神明起誓,所求之事,不损於阀基业,不伤杨灿利益,亦不违天理人道。」
易舍听了,眸光闪烁,暗自盘算起来。
此番出行,杨灿赋予他极大权限,只求黑石出兵。只是,当时实未想过,桃里可敦的条件,竟是一个承诺,这怎麽办?
不损我於阀利益,不损杨总戎利益,亦不伤天理人和分————,那便答应了她,又何妨?
真要是她的要求太过离谱,大不了我到时候就耍赖不承认了。
大丈夫一诺千金,我不做大丈夫了,你能奈我何?
想到这里,易舍便在心头一笑,然後缓缓擡起头来,看向桃里可敦,重重地一点头:「好!那易某就代我家总戎,答应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