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肆虐於荒原之上,风啸仿佛幽魂凄切的呜咽。
黑石部落的十三个百人队,列阵肃立,整装待发。
战士们穿着狼皮、狗皮的袍子,腰间悬着发亮的骨柄长刀,肩头斜挎硬木长弓。
那一张张面庞,被风霜刻出了粗粝的沟壑,肤色黝黑,身形却极显魁梧。
他们垂落的发辫上大多缠绕着兽骨配饰,随着风轻轻晃动着,透露出一种桀骜的野性。
他们的马都是精挑细选的良驹,未必是最雄俊高大的战马,却都是耐力绵长,适合长途奔袭,而且粗饲杂粮、寻常野草都能应付的牧马。
因为此番远征皆是轻骑小队,以奔袭劫掠、以战养战为术,所以全军皆轻装上阵。
每名战士的马背上,仅捆绑着一张制加厚的兽皮睡袋,皮质粮袋中则收纳着风乾的肉脯和凝脂般的奶膏,还有少量御寒的烈酒,余此再无其他辐重。
十三个百人队,其中左厢大支抽调了五队,黑石本部派出了八队。他们的亲人正为他们饯行。
正旦佳节将近,家中的顶梁柱却要远赴战场,离别伤感萦绕在人群之间。
可那伤感之下,却又藏着他们家人滚烫的期盼,盼着他们能满载而归。
十三位百骑将列队上前,站在桃里夫人、阿依慕夫人及一众部落长老们身前。
他们躬身接过可敦和阿依慕夫人递来的酒碗,将碗口酒一口喝乾,纷纷上马。
一时间人喊马嘶响彻雪原,十三支队伍如群狼出猎,分头紮进茫茫白色荒原,消失在风雪深处。
此一去,他们或是埋骨雪原,来年融於冻土化作山河养分;或是掳了牛羊、敛了财货、携奴婢凯旋,为他们的家人挣回一份丰厚的财富。
远征玄川的冬猎队伍彻底消失於天际,送行的牧民们扶老携幼,缓缓散去,空旷的雪原再度归於冷寂。
桃里夫人款款走向阿依慕。桃里身着一袭雪白的狐裘,华贵素雅,乌发高挽,露出一张天生的娃娃脸。
少女的清甜稚气与妇人的妩媚成熟交融一体,产生了一种独特韵味。
阿依慕则是一身玄黑貂裘,身姿挺拔修长,气质矜贵清冷,与她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0
「阿依慕~」桃里的嗓音软糯婉转,带着几分的慵懒笑意。
「沙伽带走的可都是你左厢的青壮,你的左厢,竟然还能抽调五个百人队远征玄川。
啧啧啧,为了你男人,可是真够拼的。」
阿依慕夫人嫣然一笑:「我男人嘛,我当然全力支持,他好,我就好,我有什麽不舍得呢?
倒是可敦你,黑石本部居然只出了八个百人队,怎麽,本部现在这麽缺男人麽?」
桃里夫人眉尖儿轻,幽幽一声叹息,柔弱的少女气息愈发明显。
「没办法呢,谁叫人家是部落的可敦呢,我要守护整个部落的安危,怎麽可以孤注一掷?
倘若有人趁我本部空虚,前来偷袭,那我岂不是万死难辞其咎?」
阿依慕嫣然颔首:「也是,族长大人年方四岁,就算他十八岁执政吧,可敦你也得再熬十四年。想想还真是————,要辛苦很久呢。」
阿依慕语气唏嘘,但她笑得很甜,实在看不出她是在同情桃里,还是在幸灾乐祸。
桃里夫人忽然也笑了,少女感消失,黠笑中透着一种妖娆的媚意。
「何止辛苦,我还空虚寂寞冷呢。」
她忽然踮起脚尖,凑近阿依慕耳畔,气息温热,语声轻佻:「既然你这般心疼姐姐,等你男人来时,不如你把他借我几日,让姐姐的被窝,也暖和暖和?」
阿依慕白皙如玉的面颊骤然一红,冷斥道:「你无耻!」
桃里夫人咯咯娇笑起来,她摇曳生姿地转身而去,一边走,一边冲着身後的阿依慕,扬了扬她的小手。
「真小气,姐姐我想要什麽,自己会取,真当我会求你不成?」
阿依慕折返左厢大营时,心情还是有些郁郁,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桃里夫人那句话,似乎不是一句荤素不忌的玩笑。
阿依慕下了马,迈开修长的双腿,走向自己的寝帐,行至帐前,一道窈窕顾长的身影骤然映入眼帘。
少女眉眼与她有六七分相似,清冷疏离,一见阿依慕,那少女下意识一个转身,就想绕向旁边一顶毡帐的後面避开她。
「伽罗。」阿依慕出声唤道。
少女脚步一顿,无从避让,只得屈膝行礼,声音冷淡:「母亲。」
阿依慕露出亲切的笑容,柔声道:「陪娘到帐里坐坐。」
尉迟伽罗低应一声,眉眼清冷,一脸疏离地跟在她的後面。
寝帐之内暖意融融,铜盆中炭火灼灼,跳动的火光碟机散了冬日严寒。
矮几之上,摆着奶酪和乾果。
阿依慕让女儿坐下,殷勤地为她斟上热着的马奶,柔声细语,关切询问她的饮食起居、日常琐事。
伽罗虽是有问必答,言辞却极简单,「嗯、好、尚可、不冷、无碍————」
她就没说过超过两个字的话来,那种刻意的疏远如一层薄冰,横亘在母女之间,让阿依慕心口发闷,酸涩难言。
可她心里也委屈,这能怨我麽?
我当时都寻死了,我服了毒,躺在那等死,可那无赖————他说趁热————
阿依慕忍了忍心头气,小心翼翼地道:「伽罗,你年岁渐长,也该定下一门亲事了。
过了这个冬天,娘便打算为你挑选良人。草原各部英豪,若有你心悦之人,娘定亲自为你说合,不知你————可有中意之人?」
伽罗淡淡一笑:「多谢母亲关心,女儿不敢有心悦之人。」
阿依慕腾地一下,俏脸飞红,强忍怒气道:「什麽叫不敢有?」
尉迟伽罗缓缓擡眸,一双相似的清冷眼眸望向母亲,眸中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她就那麽看着,一句话也没说,又像是什麽都说了。
这死丫头,是说你若有了心悦之人,娘就会抢?
阿依慕气个半死,偏偏发作不得,许久,才强忍怒气,道:「你出去吧。」
「女儿告退。」伽罗神色未变,从容起身,向她行了一礼,转身便走了出去。
阿依慕颓然坐於毡垫之上,对於如何修复与女儿的关系,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知道女儿心里不舒服,可当时那般情形,她有第二个选择吗?
要救左厢大支,要和於阀结盟,也只有她才有这个资格。
而且,时至今日,她早已没了当初被迫奉献的委屈,反倒对那个男人千肯万肯了。
然而女儿却为此一直耿耿於怀,她现在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阿依慕更加思念杨灿了,如果他在身边,自己便可以对他说一说心中的委屈。
尤其是,她相信,再大的麻烦,她男人也一定有办法解决。
嗯,下次见到他,和他说说。
阿依慕想着,想到那个强大的男人,唇角不自觉地便逸出一抹甜甜的笑。
苍狼峡,两山对峙,峭壁嶙峋,寒风穿谷而过,发出凄厉的呼啸。
峡谷之外的茫茫雪原上,数百顶低矮兽皮帐篷连片排布,这里便是符乞真部的临时大营。
帐篷外皮凝着厚霜,边角被狂风扯得紧绷,不少篷布磨损破裂,露出内里泛黄陈旧的毡层。
他们帐内有生火取暖,虽身处冰天雪地,将士们暂且并无冻毙之忧,可取暖的柴薪,已然日渐匮乏了。
中军大帐内,军需官向坐在厚皮毡垫上的符乞真低声禀报着:「大人,柴禾愈发难以收集了。
这苍狼山脉朝向草原一侧的林木本就稀疏,连日砍伐之下,几乎伐尽了。
如今取材,得去一二十里外的山上。咱们这是西坡,山上冰雪尤其厚重。
今日砍柴时,就有三名士卒失足坠落崖坑,一人当场殒命,两人多处骨折。」
符乞真静坐不动,面色阴沉如水,沉默不语。
军需官舔了舔乾涩的唇角,硬着头皮继续禀报:「除此之外,凤雏城转运的粮草大幅缩减,军中存粮不多了。」
「粮草为何削减?莫非粮道遭人劫掠?」符乞真眼眸骤然一寒,沉声发问。
军需官道:「一是因为,道路冰封泥泞,粮草运输迟缓;二是因为,押粮官说,阀府那边近期集中调拨物资补给慕容楼部。
咱们这边,就得延後一些,不是没粮,是没有足够的车马雪橇。」
「他娘的!凭什麽?」
符乞真愤然低骂一声,猛地起身,烦躁地在帐中来回踱步,如同困於牢笼的一只野兽0
「难道老子不是在替他慕容家打仗,凭什麽厚此薄彼?」
军需官壮着胆子,压低声音劝道:「老舅,眼下临近正旦了,将士们思乡心切,军心浮动。要不,咱们退兵吧?」
符乞真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我们受阻於苍狼峡,寸步未进、寸功未立,消耗粮草无数,就这麽灰溜溜地撤了?」
军需官苦笑,无奈地道:「舅啊,苍狼峡隘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又没有重型攻城器械。
仅凭山中伐木制成的粗劣云梯,咱们得住里边填多少人,才能攻破关口?
要是,咱们的勇士都打光了,慕容家会不会像他们对待黑石部落一样,给咱们来一个过河拆桥?」
符乞真没有回话,但脚下的步伐,却渐渐缓慢而沉重起来。
一边是难以攻克的险关,一边是日渐涣散的军心、一边是不断缩减的粮草,一边是无功而返的难堪。
这一刻,他忽然心生悔意,悔不该接下这千里奔袭、奇袭於阀腹地的艰难任务。
苍狼峡关隘,依峭壁而建,就地取用青灰岩石,依山造势,浑然天成。
峡谷两端各设一座城关,一关若破,尚可退守二关,层层设防,防御密。
此关出自秦墨工匠之手,构筑精妙。
关口扼守两山要害,借天然山势缩减人工成本,耗时不长却坚固无比。
墙体以山石混合糯米灰浆夯筑,石缝咬合紧密,坚硬胜似精铁。
隘墙随山势曲折延展,墙垛错落排布,暗处暗藏高台伏击点。
隘口外侧通道狭窄,大军难以列阵铺开,若无大型攻城器械,根本无法对城关造成有效损伤。
凭藉此天险,尉迟沙伽驻守此关,过得轻松从容,毫无压力。
这一日,一支人马自後谷缓缓行来,停驻在西关隘口之下。
听闻是总戎府派来的人马,尉迟沙伽即刻亲自赶来相迎。
来人是总戎府派来的,总戎使是杨灿,他爹派来的人,他自然不会怠慢了。
沙伽还是个少年,都不到接掌左厢大支的年龄,身怀于阗王族血脉的他,眉眼深邃,五官立体,骨相皮相皆是上乘。
他承袭了母亲阿依慕冷调瓷白的肌肤,纵使久驻苦寒关隘,面庞依旧细腻莹润,无半分风霜粗糙。
再加上他眉骨纤巧,眉眼清浅,清冷魅惑的美感糅合雌雄难辨的柔和,容貌绝色动人0
拔力末被部下搀扶着,笨拙地挪下马背。
这位部落首领养尊处优的,体态如今极为肥硕。
他喘了几口粗气,擡眼向城关上望去,就见一个美丽少女,穿一身黑底镶鞣皮战甲,肩头堆叠着蓬松的白羊皮围肩,腰悬一口鎏金鞘的弯刀,英姿飒爽地从关隘之上一步步走下来。
拔力末顿时吃了一惊,失声道:「此地怎还有女子在军中?」
负责协守苍狼峡的拔力部落长老拔略贺略显尴尬,连忙拉拉他的衣袖,小声道:「首领,他就是尉迟沙伽,男的,他是男的,就是生得柔美了一些。」
「他就是沙伽?男的?」拔力末先是一愣,然後,更兴奋了。
不等尉迟沙伽走下最後一级石阶,他便咧开大嘴,哈哈大笑着便迎了上去,一双肥厚的大手,紧紧攥住少年,用力摇了摇。
「你就是黑石左厢的沙伽少爷?我是拔力部落的末呀!」
拔力末开怀大笑道:「我家三女,年方十三,你尚未娶亲吧?就算娶了,也不打紧,大丈夫何患有妻?
听说待战事结束後,你部人马就要常驻在这片本属我部的草原上?这是多大的缘份呐,不如我把小女许配给你,咱们亲上加亲!」
尉迟沙伽听得一脸茫然,我爹派他干嘛来了?给我说亲?
尉迟沙伽感动了,我爹心中,果然有我。
拔略贺连忙乾笑着打断:「首领,崔夫子特意嘱咐过,让咱们尽快反击,驱逐符乞真部人马,说亲这事儿,你看是不是————」
「哦!对对对!」
拔力末一拍脑门,对尉迟沙伽大声道:「总戎府有令,叫咱们开始反守为攻,打退符乞真那老狗,过个太平年。
那咱们就好好合计合计,先赶走符乞真,然後再谈正事。」
符乞真还在苍狼峡外迟疑於进退之间,符乞罗刚刚逃到凤雏城,才喘过一口气儿,玄川部落,便迎来了接踵不断的打击。
牛屎巴沟,是玄川部落一个小支选择的冬窝子,这是一处很不错的越冬栖息地,可以容纳四十余帐,共计两百多的人口过冬。
部落再大,平时游牧,冬季栖息,也需要分散开来。人一多,草原上的贫瘠资源,便无法供他们生存。
黑石部落拥有一块可以让数千人聚居於一起的风水宝地,当初那也是在一场场血腥厮杀中保下来的。
各个部落冬天的时候,族人会相对集中,以十几帐、几十帐不等的规模各自聚居成落,每个冬窝子之间相距数十里乃至上百里。
这也正是黑石部落的百骑小队可以自由穿梭,实施冬狩的原因。
是夜,雪光暗沉,灰蒙蒙的天际飘着细碎雪沫,无声洒落,覆满整片牛屎巴沟。
——
四十多顶牛皮毡帐错落排布在沟壑之间,篷顶压着厚雪,边角凝着尖锐冰棱。
一条黝黑的牧羊犬蜷缩在草垫之上,四肢收拢,将口鼻埋入腹下暖毛,抵御凛冽寒风。
圈栏之内,牛羊紮堆依偎,有的缓慢反刍,有的静默休憩,一派安宁祥和的冬日景象。
骤然之间,牧羊犬猛地纵身跃起,脖颈鬃毛根根倒竖,眸光凶狠,死死盯住远处黑暗,高亢淩厉的犬吠骤然划破寂静。
犬吠惊得圈栏中牛羊躁动奔涌,远方旷野隐约传来几声狼嗥,凄厉苍凉。
毡帐之内,青壮男子闻声率先冲出,有人仓促系着腰带,手中提着长刀。
「取弓箭!燃火把!怕是狼群来袭!」听到远处狼叫,马上有人用鲜卑语高声呼喊起来。
可他还没有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脸色陡然变得极为难看。
他感觉到了,地面在微微颤动,那是无数马蹄践踏造成的效果。
不是狼群,是人马!
黑灯瞎火的,竟然有不下百人,骑马而来,那就意味着,他们将要遭遇的,比狼群还要可怕。
「敌袭!快,老少爷们,全都起来,敌袭!敌袭!」尖锐的嘶吼穿透风雪,响彻聚居地。
毡帐尽数掀开,男女老幼衣衫散乱,仓促抓起刀矛弓箭,狼狈冲出帐外。
未等众人站稳,漫天箭雨自黑暗中倾泻而下,无差别扫向人群,凄厉的惨叫声接连响起,不断有人倒地殒命。
箭雨过後,一众骑士策马冲锋,雪亮马刀在夜色中泛着冷寒银光。
他们一手控缰,一手挥刀,双脚紧扣马蹬,身形悬空,反覆凿穿营地,来去如风,杀伐利落。
两百多人口的聚居地,能抽调出来的青壮也就三四十人,且皆是睡梦之中仓促应战,根本无法抗衡这群凶悍的铁骑。
这些突袭的骑士只是两个凿穿,整个营地便溃不成军了,剩下的牧民无论男女老幼,纷纷扔下兵器,跪在雪地里,双手高高举着。
他们放弃了抵抗,投降了。
一些骑士仍然在营地里游走、巡弋着,另有一些骑士下了马,开始缴械,把牧人按照男女老幼分类圈管。
有那头脑灵活的老牧人看到这种安排,心中便隐隐猜到了什麽,脸色顿时惨白,但他一句话都不敢说。
因为,不说话,女人和孩子还能活,乱说话,所有人都要死。
果不其然,按照这些不明来历的骑士严苛的标准,被挑选出来的算作「壮年」的那群人,约有五十多人。
当他们被集中到一起後,四下里马上的骑士突然纷纷摘弓,不慌不忙地开始向他们攒射。
已经下马的骑士握着刀枪,冷静地守在四周,敢有冲上去拼命的,便一枪捅死、一刀劈死。
也不过盏茶功夫,那五十多个壮年男子,便被屠戮一空。
老人、妇人与孩童相拥蜷缩,泪水满面,浑身颤抖。
他们满脸是泪,眼神绝望,却并没有一个人鲁莽地冲出去,只是颤抖着,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儿子、她们的丈夫、孩子的父亲,像牛羊一样被屠杀。
当他们尽数倒卧於地时,地面已经被鲜血染透,只是在夜色里,无法看清它那触目的红。
然後,那些杀人魔便开始冷静地安排,老人、妇人和孩子被关进了圈栏,和牛羊拥挤在一起,这样可以确保他们不会被冻死。
百余名骑士开始换班休息,一半值宿,另外一半,则兴冲冲地跑进圈栏。
他们举着火把,看见一个姿色尚可的妇人,便把她粗暴地拽出来,拖进不知原属於谁的毡帐。
他们要干什麽,不言而喻。
三更过半时,这些骑士开始轮值交换。
天亮的时候,他们让那些被蹂躏了一夜的女人开始做饭,他们把牧人都舍不得杀的牛羊宰了几十头,让妇人做成食物。
一顿饱餐之後,他们又往皮囊里揣了许多块煮熟的牛羊肉,然後便开始了破坏。
他们带走了一切轻便的值钱之物,掳走了健壮的牛羊、年轻的妇人、已经可以自理的孩童。
他们分出十余人,押解着这些赤手空拳的女人和孩子,再让这些女人和孩子驱赶着牛羊,驮着能载走的一切,匆匆进入雪原。
剩下来的骑士,开始焚毁帐篷、砸烂器具,把整个冬窝子里一切能用的东西全都毁掉,留下那些孱弱的老人,便跨上战马,扬长而去。
近乎同样的事情,在玄川部落的地盘上,开始不断上演着。
等玄川部落的人察觉异动,慌忙收拢聚居点、组织兵力围剿之时,惨重的损失已然无法挽回。
银城,南门外。
虽是寒冬腊月,可正旦临近,所以城门处仍是人流不息。
百姓商贾往来穿梭,有人置办年货,有人趁年关商机牟利,车马喧嚣,烟火气十足。
城门一角,两辆覆着帷幔的轻便马车静静停靠着,数十名骑士牵马肃立在马车周围。
显然,这是有大户人家要出城。
其中一辆马车之内,两名女子对面而坐。
其中一个,便是银城首富甘家的三娘子,甘雪卿。
她身着月白锦缎袄裙,外罩滚绒狐裘,乌黑秀发挽成垂云髻,仅簪一支素雅白玉簪。
那气质温婉娴静,书卷气韵浓郁,全无商贾女儿的市偿俗气。
她对面的女子,便是白崖国的安琉伽王妃。
安琉伽此刻也不是王妃装束,身披厚重的翻毛裘衣,头戴御寒暖套。
她是粟特人,眉眼自带一种西域人的深邃轮廓,鼻梁高挺,眼瞳偏浅,颇显艳媚。
粟特族人精於商贸、擅长算计,游走列国、贯通南北商道。
甘家作为银城的顶级富豪,和粟特一族的豪商素有往来,安琉伽自然能搭得上关系。
其实安琉伽离开白崖国後,最先隐匿於饮汗城,蛰伏二十余日。
期间,慕容楼捷报频传,大军势如破竹,连克於阀城池。势头之猛,大有要在正旦节前,取上邽之势。
眼见如此,随王妃而行的王国谋士便劝说她,不如尽早与慕容氏接触,洽谈结盟事宜。
眼下於阀颓势尽显,覆灭只在朝夕,大王那边必然不会和於阀接触,王妃这边不如果断出手,越早接触,便能谋取更多好处。
安琉伽深以为然,她备了拜帖,打算正式登门拜访,求见慕容阀主。
可就是在前往阀主府的路上,让她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迹象。
她看到了粮车,那辎重车络绎於途,她的马车一路行去,对面路上一辆辆粮车,马载的、骡载的、驴载的、甚至还有牛载的。
安琉伽初时还不觉怎样,可马车走着走着,她的心头却是蓦然一跳。
安琉伽马上派人向一位车把式打听了几句,得知他们竟是往代来运粮的。
安琉伽顿时便觉不妙。
於阀坐拥陇右沃土,粮草丰盈,素有「陇右粮仓」之称。
慕容阀连战连捷,攻克数座大城,缴获的粮草本应足以支撑大军消耗。
可是,寒冬即将来临,慕容阀却在向於阀那边不计代价地大量调粮。
这是不是意味着,於阀虽然节节败退、城池连陷,但却是败而有序、溃而不乱?
至少,於阀对於阀领地依旧拥有极为强大的控制力,他们打仗失败了,可是粮食这一至关重要的物资,却仍牢牢掌握在於阀手中。
他们丢了城,都没丢了粮!
凛冬将至,粮草便是大军命脉,於阀既然攥住了接下来的胜负关键,那麽,慕容阀眼下的大胜,又算什麽?
这样想时,安琉伽的马车已经到了饮汗城阀主府前,安琉伽立刻吩咐继续前行,绕过阀府,那张拜帖,也被她在车中撕碎了。
回到客栈後,她又住了几日,这回只派人专注于于阀对粮食的调度,如此又过数日,她对慕容阀目前的连捷局面,愈发不敢确信了。
但要让她因此判断,居於劣势的於阀反能大胜,她的脑洞倒也不至於这麽大。
正因如此,她才决定,往西边走走,去了解一些更直接、更准确的消息。
於是,她离开饮汗城,一路往西南走,最後落脚於银城,这是前往於阀代来城的最後一座大城了。
安琉伽住进了银城甘家,搜集消息,静观时局。
在大雪茫茫的时候,虽然慕容阀战争失利的消息仍未传来,但之前那种频传的捷报,也是彻底消失了。
这本身就透露着一种不寻常。
於是,安琉伽决定继续西行,去代来城,到了那儿,她应该能获得更多更直接的情报,从而让她对慕容氏和於阀之间的这场战争,做出一个更准确的评估。
如今,便是她要启程前往代来的时候了。
马车之中,甘雪卿将一份路引递至安琉伽手中,轻声浅笑:「琉伽姐姐,此去代来,需委屈你冒用我的身份。
不过,甘家在慕容阀境内尚有几分薄面,凭此路引,沿途驿站关隘、守城士卒都会多加照拂,为你省去诸多麻烦。」
「多谢卿儿妹妹。」安琉伽接过路引贴身收好,嫣然回笑,「此番叨扰多日,我欠你一份人情。」
「你我情谊深厚,何须这般客套。」
甘雪卿娇嗔了一句,便道:「雪天路滑,我便不耽误姐姐行程了,姐姐一路保重。」
安琉伽道:「多谢卿儿妹妹,你我就此别过。」
安琉伽从甘三娘子的车上下来,甘雪卿下车相送,二人执手,正要走向安琉伽的座车,就见远方路上,赶来一支人马。
不过二十多人的队伍,穿着戎服,却是衣衫破烂,旗帜也无一面。
这样一支明显的败军之旅,偏还护着一辆暖棚雪、一具黑色的棺材。
如此一幕,自然格外引人注目。
安琉伽和甘雪卿不由自主,都向那队残兵败将看去,就见雪橇马队到了城下停住,暖棚里便钻出一个白发老者来。
那老者满头白发,脊背微驼,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眼神空洞而麻木。
他走下雪橇,擡眼看向银城,一时间老泪纵横,嘴唇哆嗦。
看清老者面容的刹那,甘雪卿不由得娇躯一震,花容失色,惊呼道:「楼大人?」
安琉伽听见这声称呼,心中顿生不祥之感,马上问道:「卿儿妹妹,什麽楼大人?」
寒风呼啸而过,吹散了甘雪卿的鬓边发丝。
甘雪卿死死盯着那个苍老落魄的老者,喉头发紧,声音发颤,一字一顿地道:「他————他就是慕容楼,慕容楼大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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