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篇·心术卷:防人之心不可无(1 / 1)

第一章豆腐西施的算盘

清乾隆三十年,江南苏州府,吴江县。

这里是鱼米之乡,运河两岸,商铺林立,酒楼茶肆,彻夜不眠。但在这一片繁华之下,藏着数不尽的算计和心机。

县城东门,有个卖豆腐的姑娘,叫阿翠。

阿翠长得俊,皮肤像豆腐一样白嫩,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她虽然是个卖豆腐的,但因为长得美,大家都叫她“豆腐西施”。

阿翠是个苦命人。爹娘死得早,只给她留下了这间破豆腐坊和一手磨豆腐的手艺。她每天半夜起来磨豆子,天不亮就挑着担子沿街叫卖。

她有个邻居,叫王二。

王二是个泼皮无赖,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无所不为。他早就盯上阿翠了。他不是想娶阿翠,是想霸占阿翠的豆腐坊。

这天,王二喝醉了酒,闯进阿翠的店里。

“阿翠妹子,哥哥我喜欢你很久了。”王二满嘴酒气,伸手去摸阿翠的脸。

阿翠躲开了,抄起捞豆腐的漏勺,指着王二:“王二,你放尊重些!再胡闹,我喊人了!”

“喊人?”王二冷笑,“你喊啊!你看这条街上,谁敢管我的闲事?我大哥是县衙的捕快头子!”

阿翠心里一凉。她知道,王二说的是实话。他大哥王大,是县衙里的红人,连县太爷都要给几分面子。

王二步步紧逼,把阿翠逼到了墙角。

就在这时,店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青布长衫,像个教书先生,但眼神精光四射,像个做生意的掌柜。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摇动。

“这位小哥,有话好说,何必动手动脚。”这人笑眯眯地说。

王二回头一看,是个外地人,不认识。他骂道:“哪里来的野种!少管闲事!滚!”

这人也不生气,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足足有十两。

“小哥,这点银子,算是给嫂子买点胭脂水粉。今日就当给个面子,改天我请你喝酒。”

王二看着那十两银子,眼睛都直了。他一个月在赌场输掉的都不止这个数。他嘿嘿一笑,收了银子,走了。

阿翠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阿翠给这人磕头。

这人扶起阿翠,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点了点头:“姑娘不必客气。我叫赵半城,是做丝绸生意的。我看姑娘面相,主大富大贵,但近期有血光之灾。”

阿翠吓了一跳:“先生,我一个卖豆腐的,能有什么血光之灾?”

赵半城围着豆腐坊转了一圈,摇了摇头:“姑娘,你这店风水不好。背靠阴沟,门冲煞气。不出三日,必有横祸。”

阿翠信了。她虽然不信鬼神,但王二刚才那副嘴脸,确实让她后怕。

“先生,那我该怎么办?”

赵半城沉吟片刻,说:“办法倒是有。我正好想在这条街上开个丝绸铺,缺个掌柜娘子。姑娘若是信得过我,就把这豆腐坊盘给我,跟我去做生意。保你衣食无忧。”

阿翠心动了。她早就受够了王二的骚扰,也想换个活法。

“先生,这豆腐坊值多少钱?”

赵半城伸出两根手指:“二百两。”

二百两!阿翠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她爹娘留下的这破店,最多也就值五十两。

“真的?”阿翠不敢相信。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赵半城写下了一张契约,按了手印。

阿翠也按了手印。

第二天,赵半城带来了银票,交割了店铺。阿翠收拾行李,准备跟赵半城走。

但就在她出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发现,赵半城给她的银票,纸质不对。她拿在手里,对着太阳一照,没有水印。

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借口去茅房,把银票撕开一角。里面不是银箔,是锡纸。

假银票!

阿翠明白了。她不是被救了,是被骗了。赵半城和王二,是一伙的。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合伙骗她的店。

她没有声张,悄悄地把契约藏在了鞋底。

她跟着赵半城走了。

走了三天,到了无锡。

赵半城把阿翠带进了一家客栈。

“阿翠,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去联系一下铺面,过两天来接你。”赵半城说完,走了。

阿翠在客栈里等了三天。没人来接她。

她知道,她被卖了。

她打开房门,想跑。但发现门锁了。

这时,门开了。进来一个胖女人,满脸横肉。

“哟,醒啦?小美人。”胖女人捏着阿翠的脸,“你可是赵老板花了大价钱买的。今晚就有客人来,你可要好好伺候。”

阿翠这才明白,赵半城根本不是什么丝绸商人,是个人贩子。他把她卖到了窑子里。

阿翠绝望了。

但她没有哭。她想起了爹娘临死前说的话:“翠儿,这世道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谁对你太好,谁就可能是想害你。”

她开始观察。

这家窑子叫“怡红楼”。老鸨叫胖婶,就是那个胖女人。她手下有十几个姑娘,还有几个打手。

阿翠假装顺从,乖乖地洗脸化妆,准备接客。

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富商,大腹便便。

阿翠倒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

富商刚要接,阿翠手一抖,茶杯摔碎了。滚烫的茶水,泼在了富商的大腿上。

富商大怒,跳起来骂人。

阿翠趁机钻进桌子底下,从后门跑了。

她一路狂奔,跑到了河边。

她跳上一条运煤的船,躲在煤堆里。

船开了,离开了无锡。

阿翠活下来了。

但她变了。她不再是那个单纯善良的豆腐西施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叫警惕。

第二章丝绸商的陷阱

阿翠回到了吴江。

但她没有回原来的地方。她知道,王二肯定还在找她。

她改了名字,叫“翠姑”。她在运河边租了间小屋,重新开始磨豆腐。

她吸取了教训。她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她对每一个顾客都保持距离,哪怕是那些想帮她的好心人。

几年后,翠姑的豆腐生意越做越大。她不再挑担子卖了,开了个豆腐店,雇了两个伙计。

她赚了钱,买了地,成了当地的小富婆。

这一年,吴江来了一个大商人,叫沈万三的后人,沈富贵。

沈富贵看中了吴江的丝绸生意,想在这里投资建厂。

他找到了翠姑。

“翠姑,我听说你是个有本事的女人。”沈富贵坐在店里,喝着豆浆,“我想请你帮我管理丝绸厂,年薪五百两,分红另算。”

五百两!这可是天价。翠姑一年的收入也就一百两。

翠姑心动了,但她没有立刻答应。

“沈老板,我一个卖豆腐的,不懂丝绸。”

“不懂没关系,我可以教。”沈富贵很诚恳,“我看中的是你的为人。你做事稳重,心细如发,是个当大掌柜的料。”

翠姑还是犹豫。

沈富贵看出了她的顾虑,拿出了一份合同。

“翠姑,你看。这是合同。白纸黑字,受法律保护。如果我骗你,你可以去告我。”

合同写得很详细。职责、薪水、分红、违约金,一应俱全。

翠姑看了一遍,觉得没问题。她签了字。

第二天,翠姑把豆腐店盘了出去,拿着钱,进了沈富贵的丝绸厂。

她工作很努力,起早贪黑。她把管理豆腐店的经验用到了丝绸厂,把工厂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富贵很满意。

半年后,丝绸厂盈利了。

沈富贵兑现了承诺,给了翠姑五百两银子和分红。

翠姑拿到了钱,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她觉得,这世上还是有好人,有正经生意人的。

但好景不长。

一个月后,官府的人来了。

“沈富贵,你涉嫌走私丝绸,偷税漏税,跟我们走一趟!”

沈富贵被抓了。

翠姑懵了。

她不知道沈富贵在做违法的勾当。她只是个打工的,怎么会知道老板走私?

但官府不管这些。

“你是大掌柜,工厂的账目都在你手里。你说,你是不是同谋?”

翠姑百口莫辩。

沈富贵在监狱里,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了翠姑身上。

“大人,都是翠姑的主意。她说走私利润高,让我干的。账目也是她做的假账。”

证据确凿。翠姑签过字的发货单,翠姑盖过章的合同。

翠姑被判了流放三千里。

在流放的路上,翠姑想通了。

沈富贵不是好人。他从一开始,就在布局。他需要一个替罪羊。而翠姑,那个贪恋高薪、不懂法律的翠姑,正好是最好的靶子。

她再一次被利用了。

这一次,她没有逃跑。她接受了命运。

流放的地方是云南,烟瘴之地。

翠姑在那里,活了十年。

她学会了采药,学会了看病,成了当地有名的郎中。

她不再信任任何人。她给病人看病,先收钱,后看病。哪怕对方是快死的人,她也绝不赊账。

因为她知道,人心隔肚皮,防人之心不可无。

第三章郎中的银针

十年后,翠姑回来了。

她老了,四十多岁,满脸风霜。

她回到了吴江。那个曾经熟悉的地方,现在已经物是人非。

王二早就死了,得花柳病死的。赵半城也没了消息,估计也死了。沈富贵倒是出狱了,但家产被抄,成了乞丐。

翠姑在城外买了块地,盖了间草房,继续行医。

她医术高明,尤其是针灸。一根银针,能治百病。

但她有个规矩:不治富人,只治穷人。

富人找她看病,她不理。穷人找她看病,她免费。

这年冬天,大雪封山。

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男人,被抬到了翠姑的门前。

这男人是苏州府的大盐商,叫钱如命。

钱如命得了怪病,浑身疼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苏州城的名医都看过了,治不好。

他的管家听说吴江有个神医,就抬着他来了。

“神医!救救我家老爷!”管家跪在地上磕头,“只要能治好老爷的病,我们愿意出一千两银子!”

翠姑看着钱如命。这个人面相富态,但眼神阴鸷,一看就是个为富不仁的主。

“不治。”翠姑冷冷地说。

“两千两!”管家加码。

“不治。”

“五千两!这是五千两的银票!”管家把银票塞进翠姑手里。

翠姑看着那五千两银票。她想起了当年的二百两假银票,想起了当年的五百两高薪陷阱。

她笑了。

“好吧,我治。”

翠姑拿出一根长长的银针。

她没有消毒,直接扎进了钱如命的头顶百会穴。

钱如命惨叫一声,疼晕了过去。

翠姑又连扎了十几针。

半个时辰后,钱如命醒了。

他不疼了。浑身舒坦。

“神医!真是神医!”钱如命激动得热泪盈眶,“这五千两银票,您收下!”

翠姑收下了银票。

钱如命千恩万谢地走了。

管家扶着钱如命,刚走出院子,钱如命突然倒地不起。

七窍流血,死了。

管家吓坏了,报了官。

县太爷把翠姑抓了起来。

“翠姑,你为何害人性命?”

翠姑坐在牢房里,很平静。

“大人,我没害人。我治好了他的病。”

“胡说!他明明死了!”

“大人,您有所不知。”翠姑淡淡地说,“钱如命得的不是病,是毒。他常年吃人参、鹿茸,体内积攒了太多的热毒。我用的针法,叫‘引毒归巢’。把热毒全部引到心脏,毒发身亡,这是必然的。”

“那你为何要杀他?”

“因为他该死。”翠姑看着县太爷,“他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坏事做绝。这五千两银票,是他逼死一个寡妇得到的抚恤金。那寡妇的丈夫,就是被他逼得跳河死的。”

县太爷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那个寡妇。”翠姑指着自己的脸,“三十年前,我卖豆腐。他抢了我的地,烧了我的店。我丈夫为了救我,被他打死了。”

县太爷沉默了。

翠姑拿出那五千两银票,放在桌上。

“这钱,我捐给官府,修桥铺路。算是给钱如命积点德。”

县太爷放了翠姑。

因为证据不足,无法定罪。

翠姑走出监狱。

她没有回草房。

她去了河边,看着流淌的河水。

她想起了这辈子遇到的三个人:骗她店的赵半城,坑她的沈富贵,害她丈夫的钱如命。

他们都死了。或者,都得到了报应。

翠姑明白了一个道理: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害人之心也不可有。一旦起了害人之心,就变成了和那些坏人一样的人。

第四章尾声

翠姑活了很大年纪。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根银针。

她的墓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后来,吴江流传开一句话:“宁得罪君子,莫得罪翠姑。”

人们终于明白,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坏人,而是那个被坏人逼成坏人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