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茶摊的糖人
明万历年间,河南开封府,通往省城的黄土官道上。
日头毒得像个后娘的巴掌,晒得柏油路软绵绵的。路边的柳树叶子都蔫了,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唤,仿佛在喊着“救命”。
有个小伙子,叫李二狗。
李二狗是附近李家庄的庄稼汉,二十出头,膀大腰圆,一脸的憨厚。这天,他挑着两筐自家种的西瓜,去省城贩卖。这一趟若能顺利卖掉,能换回十几两银子,够给老娘抓药,还能给家里添置点农具。
走到半道,口干舌燥。远远看见路边有个茶摊。
茶摊支着一张破旧的遮阳棚,棚下摆着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桌子。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正拿着蒲扇赶苍蝇。
“客官,喝碗凉茶吧!三文钱一碗,解暑生津!”老头吆喝着。
李二狗放下担子,抹了把汗,坐在了桌前。
“老板,来碗茶。”
老头端上一碗深褐色的凉茶。李二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通畅了。
正准备付钱,茶摊后头转出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年纪,扎着羊角辫,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花布衫,手里举着个晶莹剔透的糖人。那糖人做得极好,是个孙悟空,金箍棒举得老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李二狗看呆了。他没吃过糖人,小时候家里穷,连糖块都见不着。
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走到李二狗面前,怯生生地问:“叔叔,你要吃糖人吗?”
李二狗咽了口唾沫:“叔叔不吃,叔叔没钱。”
“不要钱。”小女孩把糖人递过来,“叔叔长得像我爹,我请你吃。”
李二狗心里一暖。这孩子,真懂事。
他接过糖人,正要咬一口。
“二狗!别吃!”
一声暴喝,从路边的树林里冲出来一个汉子。这汉子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手里拿着把杀猪刀,满脸的横肉。
李二狗吓了一跳,手里的糖人掉在了地上。
“你是谁?”李二狗惊恐地问。
那汉子不理他,冲到茶摊前,一刀劈向那干瘦老头。
老头反应极快,身子一矮,躲过了刀锋。他从柜台下抽出一根铁棍,和那汉子打了起来。
乒乒乓乓,碗碟飞溅。
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
李二狗想跑,但腿软得迈不动步子。
打斗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那汉子明显占了上风,一脚把老头踹翻在地,刀架在了老头的脖子上。
“老东西!你还要害人到什么时候!”汉子怒吼。
老头嘿嘿一笑,突然从袖子里飞出一把粉末,撒在汉子脸上。
汉子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
老头爬起来,捡起地上的杀猪刀,就要往下刺。
“别杀他!”李二狗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冲上去抱住了老头,“他为什么要杀你?”
老头转过头,看着李二狗。那张干瘦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为什么?”老头冷笑,“因为这糖人有毒啊。”
李二狗一愣。
老头指了指地上的糖人:“那糖人,是用断肠草熬的糖浆做的。谁吃了,肠子断成几截,死得不能再死。”
李二狗吓得浑身发抖。他刚才,差点就吃了。
“那他……”李二狗指了指地上打滚的汉子。
“他是这一带的捕快。”老头说,“他一直在追查我。没想到今天撞上了。”
老头举起刀,就要杀李二狗灭口。
就在这时,路的另一头,尘土飞扬。一队官兵冲了过来。
“放下武器!放下武器!”
老头见势不妙,扔下刀,转身就往树林里钻。但他跑得再快,也没跑过箭矢。
“嗖!”一支羽箭射穿了他的后心。
老头倒下了。
李二狗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狼藉。
那小女孩跑过来,抱着老头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李二狗这才知道,这老头是个采花大盗,专门用糖人诱骗良家妇女。而这汉子,真的是捕快。
但他也知道,如果刚才他吃了那糖人,现在死的就是他。
陌生人给的东西,哪怕再甜,也可能藏着毒。
第二章客栈的艳遇
李二狗没死成,但吓得不轻。
他挑着西瓜,继续往省城走。到了城里,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
客栈叫“悦来客栈”,老板是个胖子,笑起来像尊弥勒佛。
李二狗住的是大通铺。房间里住了五六个人,都是来赶考的秀才,或者是跑江湖的商人。
晚上,李二狗正要睡觉,房门被推开了。
进来个女人。
这女人长得那叫一个美,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小嘴。穿一身红色的罗裙,手里拿着一把团扇,一扭一扭地走进来。
“哪位郎君是李二狗李公子?”女人声音酥软,像羽毛挠在心尖上。
李二狗吓了一跳,坐了起来:“我……我是。”
女人笑了,走过来,坐在李二狗的床边。
“奴家叫红玉。久闻李公子大名,特来拜会。”
李二狗脸红了。他活了二十年,还没跟女人这么近说过话。
“姑娘,你……你认错人了吧?我只是个卖西瓜的。”
“卖西瓜怎么了?”红玉把手搭在李二狗的肩上,“奴家就喜欢实在人。不像那些读书人,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李二狗心跳加速。他觉得这女人太好了,简直是他的梦中情人。
“李公子,今晚月色正好,奴家备了酒菜,请公子去天字号房一叙,可好?”
李二狗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跟着红玉,来到了天字号房。
房间里布置得极为奢华。红烛高照,桌上摆满了酒菜。有烧鸡、酱鸭、红烧肉,还有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公子,请坐。”
红玉给李二狗斟满酒。
李二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烫。
几杯酒下肚,李二狗的话多了起来。他跟红玉讲家里的事,讲老娘的病,讲这一路的惊险。
红玉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给李二狗夹菜。
“二狗哥,”红玉突然握住李二狗的手,“你是个好人。我命苦,从小被卖进青楼,受尽了欺凌。我想从良,你能带我走吗?”
李二狗看着红玉那双含泪的眼睛,心都化了。
“我带你走!”李二狗拍着胸脯,“等我卖了西瓜,赚了钱,我就给你赎身,咱们过日子!”
“真的吗?”红玉破涕为笑,“二狗哥,你真好。”
她端起酒杯,敬李二狗。
李二狗喝得更多了。他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红玉越来越美。
“二狗哥,我敬你。”红玉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李二狗热血上涌,伸手去抱红玉。
但他抱了个空。
红玉不见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
李二狗觉得不对劲。他想站起来,但腿软得站不住。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上,扎着一根银针。
那是红玉刚才“不小心”碰到他时扎进去的。
针上有迷药。
李二狗想喊,但喊不出声。他眼睁睁地看着房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黑衣大汉。
他们搜遍了李二狗的全身,把他卖西瓜的钱,还有身上仅有的几两银子,全部搜刮一空。
然后,他们把李二狗扔进了护城河。
冰冷的水,让李二狗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拼命挣扎,游到了岸边。
他爬上岸,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
他看着那家悦来客栈,灯火辉煌,仿佛一张吃人的巨口。
漂亮的女人,往往是裹着糖衣的砒霜。
第三章寺庙的方丈
李二狗没卖成西瓜。钱被抢了,西瓜也烂了。
他只好一路乞讨,往回走。
走到半路,天降大雨。
李二狗躲进了一座破庙。
这庙叫“慈恩寺”,年久失修,蛛网密布。
庙里有个老和尚,正在扫地。
“施主,躲雨啊?”老和尚抬起头,慈眉善目。
“大师,借个地方歇歇脚。”李二狗冻得牙齿打颤。
“进来吧。”老和尚把李二狗领进禅房,给他倒了碗姜汤。
李二狗喝着姜汤,看着老和尚。这老和尚,看着有七十多岁,红光满面,精神矍铄。
“大师,这庙里就你一个人?”李二狗问。
“是啊。”老和尚叹气,“世道不好,香火断了。老衲在这里守了五十年,守着这尊菩萨。”
李二狗看着佛像,心里一阵凄凉。他想起了老娘,想起了家里的几亩薄田。
“大师,你说,这世上,还有好人吗?”
老和尚笑了:“施主何出此言?”
李二狗把这一路的遭遇,告诉了老和尚。茶摊的糖人,客栈的艳遇。
老和尚听完,摇了摇头:“施主,你太轻信人了。这世道,人心隔肚皮。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那大师,你是好人吗?”李二狗问。
老和尚双手合十:“老衲是个出家人,四大皆空,无善无恶。”
雨停了。
李二狗准备走。
“施主,”老和尚叫住了他,“我看你印堂发黑,近日恐有大难。”
李二狗心里一惊:“大师,可有解法?”
“有。”老和尚说,“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还有二两银子。是乞讨回来的。”
“你把银子捐给菩萨,重塑金身。”老和尚说,“菩萨保佑你,消灾解难。”
李二狗犹豫了。这二两银子,是他回家的路费,是给老娘抓药的钱。
但看着佛像,看着老和尚那张慈悲的脸,他动摇了。
他拿出银子,放在了功德箱里。
“善哉善哉。”老和尚敲了敲木鱼,“施主,你可以走了。记住,路上若遇到穿红衣服的女人,千万别理。”
李二狗磕了三个头,走了。
他走了没多远,天又黑了。
路过一个山坳,突然冲出一群强盗。
“把钱拿出来!”强盗头子拿着大刀。
李二狗吓坏了:“我……我没钱。”
“没钱?”强盗头子冷笑,“搜!”
几个喽啰冲上来,把李二狗搜了个遍。
真的没钱。
强盗头子恼羞成怒,一刀砍在李二狗的肩膀上。
李二狗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强盗们抢走了他的破衣服,走了。
李二狗躺在地上,血流不止。
他突然想起老和尚的话:“路上若遇到穿红衣服的女人,千万别理。”
他明白了。
那老和尚,根本不是什么活菩萨。他是强盗的内应。
他故意让李二狗把钱捐出来,然后通知强盗在这里守株待兔。
李二狗爬到了悬崖边。
他看着深不见底的峡谷,想跳下去。
但他没跳。
他爬回李家庄,爬回了家。
老娘看到他这个样子,哭瞎了眼。
李二狗躺在炕上,养了三个月伤。
伤好后,他变了。
他不再相信任何人。
哪怕是邻居家的大婶,给他送来一碗热汤,他也要先让狗喝一口。
出家人的慈悲,有时候比强盗的刀子还狠。
第四章义庄的兄弟
李二狗彻底绝望了。
他不仅穷,还残了。右手被强盗砍了一刀,留下了残疾,干不了重活。
他成了村里的累赘。
老娘病死了。李二狗没钱安葬,只好把那几亩薄田卖了,草草埋了娘。
他成了孤家寡人。
这年冬天,大雪封山。
李二狗快饿死了。
他听说县城的义庄在招工,管吃管住,还能拿工钱。
义庄,就是停尸房。
李二狗豁出去了。死就死吧。
他去了义庄。
义庄的管事,是个叫赵四的人。赵四是个跛子,长得像僵尸一样阴森。
“你会干什么?”赵四问。
“我会干活。”李二狗说,“只要给口饭吃。”
“行。”赵四指了指后院的一排棺材,“那是刚抬回来的几具尸体。你去给他们擦洗身子,换上寿衣。”
李二狗看着那几具尸体,吓得腿软。
但想到饿死,他咬咬牙,接下了活。
他每天和死人打交道。擦洗、穿衣、入殓。
日子久了,他不怕了。甚至觉得,死人比活人可爱。死人不会骗你,不会害你,安安静静的。
这天,义庄抬进来一具特殊的尸体。
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锦缎长袍,一看就是有钱人。
赵四对李二狗说:“这人是城里钱庄的少爷,得急病死的。你给他好好收拾收拾,明天就要入土。”
李二狗开始给少爷擦洗。
擦到胸口时,他发现了不对劲。
这少爷的胸口,是温的。
死人的胸口,应该是凉的。
李二狗吓了一跳,把手缩回来。
但他仔细一看,这少爷的手指,还在微微颤动。
没死透!
李二狗想告诉赵四。
但他刚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想起了赵四的话:“这人是得急病死的。”
急病死的,怎么胸口是温的?
李二狗起了疑心。
他偷偷观察赵四。
他发现,赵四每天晚上,都会偷偷溜进停尸房,在那个少爷的棺材前,点燃一根蜡烛,嘴里念念有词。
李二狗悄悄凑过去听。
“少爷,您放心。只要过了头七,这具身体就是您的了。到时候,您就能借尸还魂,东山再起……”
李二狗吓得魂飞魄散。
借尸还魂!
赵四是邪教!
他不敢声张,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少爷的棺材要封盖了。
赵四让人把棺材钉死。
李二狗看着棺材,听着里面传来的敲击声,心如刀绞。
他不能见死不救。
半夜,李二狗偷偷溜进义庄。
他撬开了棺材盖。
那少爷果然还活着,只是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李二狗给他解开穴道,喂了他几口水。
少爷醒了。
“你是谁?”少爷虚弱地问。
“我是义庄的杂役。”李二狗说,“快跑!赵四要害你!”
少爷挣扎着爬起来,和李二狗一起,逃出了义庄。
跑出很远,少爷才停下来。
他看着李二狗,突然跪下了。
“恩公!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李二狗扶起他:“你到底是谁?”
少爷说出了真相。
他是京城来的锦衣卫,来调查一桩案子。赵四是个邪教头子,专门杀害有钱人,炼制“长生丹”。
“我假装中毒,就是为了搜集证据。”少爷说,“没想到差点被活埋。”
李二狗把赵四的阴谋告诉了少爷。
少爷立刻上报官府。
第二天,官兵包围了义庄。
赵四被抓了。
少爷要报答李二狗。他给了李二狗一百两银子,还给他安排了个差事,在县衙当差。
李二狗终于过上了好日子。
但他依然不相信任何人。
哪怕是那个少爷,他后来成了知府,李二狗也只是老老实实地当个捕快,不多说一句话,不多交一个朋友。
有时候,救你的人,也可能是个麻烦。但比起那些害你的人,麻烦也是一种幸运。
第五章尾声
李二狗活了很大年纪。
他一辈子没娶妻,没生子。
他住在县衙的宿舍里,守着那一百两银子,直到死。
他死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杀猪刀。那是当年那个捕快留下的。
他的墓碑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行字:
“不要相信陌生人,哪怕他救了你的命。”
后来,李家庄流传开一句话:“宁可信世上有鬼,不可信陌生人的嘴。”
人们终于明白,这世上的陌生人,要么是来骗你的钱,要么是来害你的命,要么是来给你添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