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棠之靠坐在床畔的圈椅上,半个身子斜倚着床沿,身上的玄衣已经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棠之的脊背猛地绷紧。
那双微红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很快他就垂下眼,再抬起时已经换回了司遥最熟悉的冷漠。
宋棠之撑着扶手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半扇窗的光。
他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嗤了一声。
“命倒是硬,省了口薄棺。”
司遥躺在那里,看着他逆光的轮廓。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凑回来。
崖壁上他以命相护的臂膀。
坠落时他将她死死按进胸膛里的力道。
水潭里他从水底把她推出水面的那双手。
还有山洞中他挡在她身前,一刀捅穿狼喉的侧影。
这些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到她没有办法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多谢。”两个字,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鸟鸣盖过。
宋棠之却听得清清楚楚。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往日的尖刺,没有恭谨的疏离,让宋棠之已经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他愣了片刻,随后才反应过来,继续大步走到窗边的炭盆旁。
炭火上温着一只粗瓷小盅,盅盖边缘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揭开盖子,盛了一碗药粥,转身走回床边。
“张嘴。”
他重重坐在床沿上,动作带出的震动让床榻晃了一下,瓷勺却轻柔地抵到司遥的唇边。
司遥看了他一眼,就着他的手,将那勺温热的药粥咽了下去。
宋棠之的手腕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顺从。
瓷勺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他又舀起第二勺。
这一勺送到她嘴边的时候,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
第三勺更轻。
到第四勺时,他甚至会在送到她唇边之前,先在碗沿上蹭掉多余的汤汁,免得淌下来烫着她。
这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屋内只剩下瓷勺磕碰碗壁的轻响。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交叠在一起,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
司遥一口一口喝着,宋棠之一勺一勺冷着脸喂着。
谁也没有开口提相府。
谁也没有说起镇国公。
谁也没有去戳破这份脆弱到不堪一击的安宁。
药粥很快见了底。
宋棠之将空碗搁在床头矮几上。
“你那只手要是真废了,留你在府里还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冷硬,嘴上说的话半点不留情面。
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的脸上。
他在看她左臂上那些重新缠好的布条,看结痂的伤口边缘渗出的淡粉色血水。
他盯着那处伤看了很久。
久到司遥都能感觉到他视线里压着的那股沉重。
她没有接他的话。
她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他右肩上。
“你的肩膀。”司遥的声音很轻。
“怎么不上药包扎。”
宋棠之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又抬起头。
“无妨。”
司遥看着他肩上那片还在扩大的血渍,撑着右手想要坐起来。
宋棠之皱了下眉,“你做什么。”
“给你包扎。”
“用你那只手?”宋棠之扫了一眼她缠满布条的左臂,冷声道,“我花了一棵百年血参才把你这只手保住,别还没好利索又给我废了。”
他说完就要站起来。
司遥伸出右手,一把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衣袖。
宋棠之的动作停住了。
“我还有一只手没伤。”
司遥抬起头看着他,眸底带着执拗。
宋棠之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
指节纤细,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被狼爪蹭出来的浅淡擦痕。
可她攥得很紧。
宋棠之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说话,慢慢坐了回去。
司遥从床头够过孙大夫留下的药箱,单手打开,取出干净的绷带和伤药。
“衣服。”
宋棠之侧过身,解开中衣的系带,将衣衫褪到腰间。
他上半身的线条硬朗分明,肩宽背阔,常年习武练出的肌理轮廓清晰。
但那些伤痕更清晰。
新伤叠着旧伤,深浅不一的疤痕纵横交错。
昨夜从悬崖上磕出来的伤最为触目,整片后背血肉翻卷,有几处结了薄痂,被衣料黏连后又扯裂开,正往外渗着血水。
司遥拧开药膏的瓷瓶,用右手的指腹蘸了药,轻轻按在他肩膀上那处最深的伤口边缘。
宋棠之的背脊肌肉猛地绷了一下。
司遥的手顿了顿,力道更轻了。
她一点一点地擦拭掉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动作慢得不行,指尖的力道极其得轻。
宋棠之垂着眼,看着她凑近自己肩头的那张脸。
她的眉眼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碎发,能看清她鼻尖因为专注而微微皱起的细纹。
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她耳廓边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绒光。
司遥将绷带绕过他的肩头,从腋下穿过,右手拉紧,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端打了个结。
她抬起头,正要去检查绷带松紧。
目光对上了宋棠之正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瞳仁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两个人都没有动。
呼吸交缠在不到一拳的距离里,温热的气息拂在彼此的皮肤上。
屋内安静得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心跳。
“砰!”房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林风满脸焦急地冲进门槛。
“爷,京中出事了!”
宋棠之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转头看向他。
看到赤裸着上半身的宋棠之,林风身形一僵。
但事关重大,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汇报了。
“爷,昨夜子时,刑部大牢走水,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扑灭。关在甲字号牢房的三名重犯全部身亡,验过了,不是烧死的,是被人割了喉。”
“兵部调拨粮草的那批账册,原本存放在刑部库房西侧的暗格里,如今……连灰都没剩下。”
宋棠之的手搭在膝盖上,眉头微微蹙起。
“昨晚谁值的夜?”他问。
“刑部侍郎周安亲自点的人,但据暗桩回报,换班的时辰里有小半刻的空档,守卫被人调开了。”
“周安。”宋棠之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眸底闪过几分沉色。
“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启程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