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愿你的每一份善良都温柔以待(1 / 1)

安西鄯善郡高昌县城里,春歌坐在马车里,看着充满西域风情的大街。

这里胡汉混杂,各色人都有,语言也混杂。

当地人多骑马、骑骆驼,坐马车的为达官贵妇,车上标记当地人耳熟能详。

大家都停下说笑,默默注视着这辆罕见的、有规制的油軿车。

油軿车一直行到僻静巷子,进不去才停下。

春歌下了车,抱着一个盖着红布的罐子,缓步走到一座古朴小院。

小院有些残破,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这里是昆都孜.白墨的家吗?”春歌推开院门问。

左邻右舍纷纷探头出来,看到身着华服的美丽女子站在白墨家门口,都露出惊讶神色。

好一会儿屋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吱呀一声,出来一位遮面妇人和俊美的中年男子。

遮面妇人露着一双与白墨一模一样的眼睛,“是,请问姑娘…”

“我来自长安,叫春歌,顺安夫人,白公子曾教授我家公主琵琶琴技!”春歌自我介绍。

“见过顺安夫人!”白母恭敬行礼。

“快免礼!”春歌上前搀扶。

白母触碰到盖着红布的罐子,心突突跳,“我的墨儿离家十年有余,他、可还好?”

春歌红了眼眶,垂眸不语。

俊美男子轻轻揽住妻子,目光落在罐子上没说话。

白母无声啜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终究还是没能逃脱!早知道、就该狠心些,毁了他的容…”白母流着泪,喃喃道。

泪水模糊了春歌的眼,将罐子交到白母手中,“白公子魂归故里!”

白母接过,泪水滴落在红布上,迅速晕染开,“墨儿、墨儿!是娘无能,护不住你!”

“咚!”白母跪下。

“哎呀,白夫人快快请起!”春歌用力搀扶,试图扶起白母。

“多谢夫人不远万里,送我儿归家!”白母没起,而是恭敬磕了个头。

“白夫人客气,白公子与我共事多时,他帮了我不少,送他归家应当的!”春歌抹着泪道。

邻居看到巷子口的油軿车和森严的侍卫,又听春歌自称是顺安夫人,侍奉公主的,不免对白家多了几分敬意。

白墨离家这么多年,从不见回来,每次都听白娘子说儿子在长安过得极好,都当她在吹牛。

“墨儿、在长安,过的可好?”昏暗的小屋里,白墨抱着罐子,仿佛抱着自己的孩子。

“白公子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手琵琶无人能及!

他冰清玉洁,品行高洁!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好、更善良的人!”春歌回忆着那个眼神温柔、如玉般的白衣公子。

白公子生前最后的不幸遭遇,春歌不忍心说。

那么美好的人儿,向阳而生,却如此陨落。

高配的纯净灵魂,低配的坎坷人生,不匹配的悲惨结局,这浑浊的世道终究不配拥有这么纯洁、美好的人!

“墨儿从小就心善,眼里、心里只有琴,成日浸淫琴技,难得的琴痴!”白母说着那个引以为傲的儿子,露出苦涩的笑。

夜里,春歌与白母睡在一屋,聊了许多儿时、少年时白墨的趣事。

自始至终,白母没挑破,只是拉着春歌的手,又笑又哭,“墨儿有你这样的挚友,三生有幸!”

“白夫人,您是哪里人氏?”春歌看着眉眼温婉的白母,问出心中疑惑。

白母脸上有两条粗大、丑陋的疤痕,横亘在左右脸颊。

依然盖不住原本精致、明媚的五官,举手投足也不像寒门小户出身。

“我姓白,名素素。

出自息县白氏,在当地算大族。

三十多年前父亲考中进士,在翰林院做编纂,我们举家迁至长安…”

白素素道出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先帝与摄政的护国长公主决裂,护国长公主被撵出长安。

先帝清洗其党羽,白素素的父亲因得罪同僚被诬陷,全家发配西域边境充军。

父兄皆入军营做军士,女眷充为军妓。

爹娘不忍她被人糟蹋,花光身上所有,买通妓营管事,将她送到守将李景榻上。

她极力侍奉、讨好,博得李景欢心,留在身边做了侍妾。

同样以色侍人,做侍妾好过做军妓。

因她得宠,母亲也得以从军妓营脱籍,随父亲在军营中做杂货,补贴家用,一家人算是安顿下来。

后来突厥联合高昌等西域诸小国,突袭大梁边城。

守将李景死战不退,将士们死伤无数,白家父兄也战死。

母亲让她换上穷人衣衫,趁乱逃走,结果还没出都督府便被抓住。

之后在高昌王的宫廷里,白素素誓死不肯被突厥人玷污,用匕首划破自己的脸…

“高昌国灭后,白夫人为何不带白公子回乡?”春歌不解。

“回乡?哪还有我们的家?”白母苦笑。

到现在他们白家都还是流犯身份,并未得到赦免。

白墨沾了他父亲、高昌乐师的光,是自由身,才得以自由行走。

长了一张异族的脸,在纯正汉人眼中,压根不认可,回乡简直丢白家脸,躲还来不及,怎么会认?

春歌听了,不得不感叹造化弄人!

有春歌这位顺安夫人出面,白墨葬在城外的风水宝地。

“白公子,你已安顿好,春歌就要回长安了!您安息吧!

生而为人,向阳而生!干净地来,干净地走!

如果有来世,愿你一生平安喜乐!愿你的每一份善良都温柔以待!”春歌敬上香,不舍道别。

“白夫人,可愿随我回长安或息县白氏老宅?我能帮你安排好!”上车前,春歌问白母。

她动用自己的身份,在安息都护府为白母去除流犯贱籍,恢复良籍。

“不了!墨儿在这里,我的爹娘、兄弟都葬在这里,我的丈夫还在!将来我也会葬在这里!”白母笑着摇头。

那个日思夜想的故乡,成了回不去的故乡!这里有太多羁绊!

“春歌姑娘,谢谢你!”白母拉着春歌的手,眼里流淌着母亲的慈爱。

“白夫人,保重!”春歌没再劝。

马车缓缓驶离,春歌撩开窗帘,挥着手道别。

白母噙着泪挥手,这一别,山高水长,再无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