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76章 试探(1 / 1)

不多时。

营门大开。

一阵铿锵脚步声自内而出。

皇甫尚一身鎏金重甲,腰悬佩剑。

身姿略显魁梧勇猛。

身后紧随十数名披甲偏将、亲兵,仪仗隆重,礼数周全。

也算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了。

他快步上前。

至马前三步之距稳稳驻足,面色恭肃,躬身长揖,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

“臣皇甫尚,恭迎太子殿下驾临边军。”

声线洪亮沉稳,坦荡磊落。

全然是忠臣守将恭迎储君的模样,眼底不见半分阴私诡谲。

陈峰端坐马上,垂眸淡淡看着他。

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平和的笑意,温和无锋,看不出丝毫戒备与猜忌。

“皇甫大人跟着方将军镇守边军,劳苦功高。”

“边事吃紧,本殿仓促驰援,劳大人亲出营门相迎,不敢当。”

话音温润从容,语气温和有度。

全然是储君体恤边臣的姿态。

二人一个居高临下,温润淡然。

一个躬身俯首,恭敬肃穆。

表面君臣相得,礼数周全,一派祥和。

可四目相接的瞬间,暗流早已汹涌翻腾。

皇甫尚垂首躬身,眼底却飞快掠过一抹精细的打量。

他仔细审视归义军阵列。

兵马整齐、甲胄鲜亮、士气高昂,全然没有长途奔袭、疲惫不堪的颓态。

他心中暗忖:

传闻太子在京都惹了点麻烦。

此次仓促离京西征,归义军一路赶路,必定人困马乏、军心浮动。

可眼下所见,全然不符。

这归义军,军纪森严、进退有度,分明是蓄势待发、暗藏锋芒,根本不是任人揉捏的疲师孤军。

比上次见到,还要强势了不少。

皇甫尚心头微凛,一丝疑虑悄然升起。

但转念一想,不过是边关精锐的基础素养,不足为奇。

他压下杂念,直起身形,脸上堆起恳切忧色,语气真挚沉痛。

“殿下有所不知,近日羌戎贼酋集结数万铁骑,连破我边境三座小堡,边情糜烂,方将军已经近半月都没有回营日日苦战,军中粮草军械早已损耗巨大,全军上下日日盼殿下驰援,如盼甘霖。”

这番话,先定调边事危急、军备紧缺。

为后续拨付劣甲残械、克扣补给,提前铺好合理说辞。

陈峰静静听着,眼底笑意不变。

温和颔首,语气全然信之不疑:

“方将军镇守边关数年,负重守土,本殿深知不易。”

“国难当头,军民同苦,归义军远道而来,自当共担艰危,无需特殊优待。”

皇甫尚闻言心头微松。

看来太子年少,纵然有些权谋手段。

终究不谙边军疾苦、不察边关虚实,几句场面话便已然入局,对军中窘境深信不疑。

他笑意更甚,愈发热忱恳切:

“殿下体恤边卒,实乃西疆万民、十万将士之幸。”

“臣已备好临时驻营、粗简粮草,先行安顿归义军休整。”

“只是如今军中物资极度匮乏,精锐军械、精良战马尽数调拨正面前线,余下库存皆是老旧军备,仓促之间实在凑不出上好补给,只能暂且委屈殿下与归义军将士。”

终于。

他借着体恤之名,缓缓抛出了杀局的第一步。

话落。

他抬手示意身后亲兵。

数辆军械粮车缓缓驶出。

车上甲胄锈迹斑驳、绳线断裂。

战马瘦弱毛枯、四肢乏力,箭矢长短不齐、半数弯损,全然是不堪一战的残次军备。

皇甫尚面露愧色。

连连致歉,姿态谦卑至极:

“军备拮据,仓促筹备,实在简陋粗劣,臣心中万分愧疚。待后续粮草军械补给抵达,臣即刻为归义军更换精锐装备。”

姿态做足、理由做全、愧疚做真。

既彰显了前线战事吃紧的难处。

又堵住了陈峰的质疑,任谁挑不出半分纰漏。

一旁汤贞目视残甲劣马,眼底冷光一闪,怒意暗生。

却谨遵将令,分毫不动声色,垂手肃立。

陈峰低头扫过车上破败军备。

目光淡淡掠过,无惊无怒,无半分诧异不满,反倒温和颔首,语气愈发体恤。

“大人言重了。”

“沙场征战,御敌报国,重在军心锐气,不在甲胄精劣。如今前线将士浴血拼杀,尚且衣甲不全、负重苦战,我归义军不过暂用旧械,何谈委屈?”

“大人有心,物资本殿尽数收下。多谢大人周全照料。”

字字谦和,句句大度。

全然一副不谙算计、体恤臣下,

一心报国的储君模样。

皇甫尚心中大石彻底落地,眼底阴云散尽,只剩笃定冷笑。

落风峡赢的是侥幸,朝堂争的是口舌。

真正到了这波谲云诡、生死一念的边关沙场,终究是嫩了几分。

连这般浅显的示弱藏刀。

借困布局都全然不察,果真天助他也!

他心中杀机暗炽,面上愈发热忱。

上前半步,低声故作关切,试探交底:

“应该的,应该的,这都是方将军临幸前交代好的,殿下一路西行,路途凶险,如今抵达咱们边军,便可安心休整。边军防线稳固,定保殿下安危无虞。”

陈峰闻言,微微抬眸。

那双澄澈清明的眼底,依旧温和无波,不起半点波澜,只轻轻点头,语气平和如常:

“有大人在,本殿自然安心。”

“只是听闻近日黑石隘口防线吃紧,羌戎屡屡窥探虚实,怕是暗藏异动。大人驻守此处,需多加防范,莫给外敌可乘之机。”

话音轻浅寻常,如同随口闲谈。

可落在皇甫尚耳中。

却莫名刺耳,让他心头骤然一紧。

黑石隘口!

正是他计划私自撤防、放开缺口、引羌戎铁骑合围归义军的致命要害。

太子为何突然提及此处?

莫非……察觉了什么端倪?

皇甫尚心头骤起惊涛,面上却分毫不显,依旧从容笑道:

“殿下消息灵通。黑石隘口地势薄弱,确实压力颇大,臣早已布重兵严防死守,绝无疏漏,殿下尽管放心。”

他强行稳住心神。

一口咬死防线无虞,暗中已然多了三分警惕。

陈峰看着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慌乱与镇定。

心中了然,唇角笑意淡去分毫。

小样,跟小爷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