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雨声沙沙(1 / 1)

南房里,林清舟手上的篾条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晚秋那双认真的眼睛,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了。

“轮子要能转,那得编车轴,还得让轮子套在轴上不松不紧,推起来才顺当。”

晚秋认真听着,点点头。

林清舟又笑了,这次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却郑重起来,

“你说得对,是该好好做。”

他放下手里的竹篮,往前探了探身,神色认真起来,

“纸扎铺那些东西,是烧给死人看的,糊弄个样子就行,咱家这个,是给爷爷使的,那能一样?”

晚秋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就是这么想的。

既然要做,肯定要做好的,不能敷衍。

林清舟伸手拿起窗台上那辆牛车,翻过来看底部的车轴。

他怕弄坏了,不敢使劲,只轻轻拨了拨那个小轮子。

“你瞧,你这轮子编得密实,轴也削得圆,其实已经能转了,就是轮轴之间涩,缺个套儿。”

“套儿?”

晚秋凑过来。

“铜的,铁的咱弄不起,”

林清舟沉吟着,

“但可以用细竹管,截一小段,套在轴上,再把轮子安上去,轮子转的时候磨竹管,就顺滑多了。”

晚秋眼睛更亮了。

林清河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

“那轮子本身呢?能不能也让它转得更活些?”

林清舟想了想,

“轮子要圆,辐条要匀,编的时候手劲儿得一样,这个得练。”

他看向晚秋,

“你手巧,多练几次,能成的。”

晚秋点点头,已经低下头开始翻篓子里的竹料,找合适的细竹管。

林清河看着她那副立刻就要动手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只是把用得上的工具都往她手边挪近了些。

窗外雨声沙沙,南房里却热火朝天起来。

林清舟从自己那堆竹料里翻出几根细如筷头的嫩竹,削了一小截中空的竹管,递给晚秋试轴。

晚秋将竹管套在车轴上,再把轮子安上去,轻轻一推,

轮子转了大半圈,比方才顺滑多了。

“能转!”

晚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林清河凑过来看,认真点头,

“再润点油,应该能转更多圈。”

“灶房有菜油,”

晚秋说,

“等会儿我去蘸一点。”

林清舟也来了兴致,把自己手头的竹篮撂到一边,拿起晚秋编废的几根篾条,琢磨起轮子辐条的编法来。

“你看,要是轮子中间这里编成十字花,辐条对得齐,转起来更稳.....”

“那轮圈得再厚些,不然承不住......”

“对,外圈可以编双层的.....”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凑在一处,篾条、竹管、半成品的轮子在几双手之间传来传去。

窗外雨声未歇,南房里却只有竹篾摩挲的沙沙声,和偶尔一句“再试试这个”的低语。

那只歪耳朵的竹驴安静地蹲在窗台上,低着脑袋,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

等哪天它能真的拉上车,走到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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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里,周桂香收了最后一针。

她将麻线在牙间咬断,打了个细密的结,又把线头往里掖了掖,这才将手里那件杏子黄的春衣抖开,平铺在膝上,仔细端详。

日光隔着雨幕透进来,柔柔地洒在那一片嫩杏色上。

衣料是早就扯好的,算不上多好的细布,但胜在颜色鲜亮,洗过几水也不会褪色。

周桂香在领口袖口都绣了缠枝的忍冬纹,不繁复,清清淡淡的几笔,像早春刚冒头的藤蔓。

她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将春衣轻轻叠好,放在身边的小筐里。

又拿起另一件。

天水碧。

这颜色她挑了好久。

太深了显老气,太浅了不经脏,最后选了这挂,像雨后初晴的天,透亮里带着点青。

她在这件衣襟上绣了一小簇兰草。

细瘦的叶,伶仃的花,不张扬,但耐看。

周桂香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针兰草,嘴角弯了弯。

晚秋那孩子,穿这个颜色正好。

张春燕在一旁做着小鞋子,抬头看见婆婆脸上的神色,便凑过来看,

“娘,做好了?我瞧瞧。”

周桂香将那件水碧的春衣递过去。

张春燕接过来,先看料子,再看针脚,最后落在襟口那簇兰草上,轻轻“呀”了一声。

“这兰草绣得真秀气,”

她忍不住拿手指轻轻碰了碰,

“娘,你这手艺,城里绣娘也比得。”

周桂香笑了笑,嘴上却道,

“什么比不比,自己家里穿的,能见人就行。”

话是这么说,眼里却带着压不住的得意。

张春燕又将那件杏子黄的抖开,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

“这件是我的?”

她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周桂香道,

“你如今还在月子里,等出了门,正好换上,这颜色衬你。”

张春燕将那春衣贴在胸前比了比,脸上泛起一层薄红,眼里有细细的水光,嘴上却只轻轻“嗯”了一声。

林清山在门槛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娘,你给春燕做新衣裳了?”

周桂香没抬头,嘴角却弯着,

“不做新衣裳,难不成让她穿你那破褂子出门?”

林清山嘿嘿笑了两声,挪过来,伸长脖子往张春燕手里那件春衣上瞧。

“黄的,”

他认真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好看。”

张春燕抬眼看他,嘴角抿着笑,

“你懂什么叫好看?”

“咋不懂?”

林清山理直气壮,

“你穿啥都好看。”

张春燕脸一红,低头不说话了。

周桂香瞥了儿子一眼,笑骂,

“油嘴滑舌。”

林清山挠挠头,又憨笑了两声,挪回门槛边继续看雨。

周桂香将两件春衣叠好,放进针线箩里,却没有立刻收起来的意思。

她低头看着那两团柔和的颜色,

“可惜外头还飘着雨,不然这会儿就给晚秋送去,让她试试。”

张春燕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雨丝细密,织成一片茫茫的水雾,院中的青石板泛着湿漉漉的亮光。

“雨总有停的时候,”

她柔声说,

“等天晴了再试也一样。”

周桂香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将针线箩往身边挪了挪,让那两件春衣安安稳稳地躺在里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急不缓,像知道这屋里的人不急着赶路。

柏川在炕上醒了,扭了扭身子,咿咿呀呀地哼起来。

张春燕放下手里的小鞋子,俯身将他抱起,轻轻拍着。

知暖被哥哥吵醒了,也不哭,只是睁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屋顶。

林清山又挪过来,蹲在炕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柏川的小手。

那小手立刻攥上来,攥得紧紧的。

“这小子,手劲儿越来越大了。”

林清山欣喜。

张春燕看着他,又看看怀里的孩子,再看看针线箩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杏子黄春衣。

雨声沙沙,屋里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