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月子,傻子(1 / 1)

窗外的雨声里,传来张大江一瘸一拐抱柴进柴房的动静,

徐曼娘刚说完,门外那阵脚步声忽然停了。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廊下昏沉的天光,

许久之后,门缝里传进一个声音,

“钱、钱掌柜...”

那声音干涩,沙哑,像锈了十几年的锁头终于被人撬开一道缝,

是张大江这几天来主动来东厢房说的第一句话。

钱多多没有回头。

徐曼娘的头却更低了些,几乎将脸埋进孩子的襁褓里。

门外的张大江站在廊下,浑身被雨水洇得半湿,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

“表姐夫.....”

他终于喊出这个称呼,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怎么也要等表姐.....做完月子再走吧。”

钱多多终于转过头。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隔着那扇虚掩的门,看着门外那个浑身湿透,脚还跛着的男人。

“那是自然。”

钱多多开口,声音平平静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月子里挪动是大忌。”

他又补了一句,

“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张大江站在门外,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又像是被什么更重的东西压住了。

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林大夫说了,表姐这情况....最好坐满双月子。”

东厢房里忽然安静了,连窗外的雨声都显得刺耳。

钱多多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

钱多多只是看着门缝外那张小心翼翼的脸,看着那双明明心虚却还要硬撑着说出这话的眼睛。

可那目光沉下去的一瞬,张大江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在挽留。

可他凭什么挽留?

那是别人的婆娘。

别人的孩子。

别人的.....家。

张大江的脸在一瞬间涨红,又在一瞬间惨白下去。

雨水顺着他额前湿透的发丝往下淌,淌过眉骨、眼角、鼻梁,像泪,又不是泪。

东厢房里,徐曼娘忽然开口。

她没有看门口,从始至终都没有。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不知人间愁苦,睡得正香的孩子。

“当家的,我没事的。”

“你说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钱多多看着她。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将她鬓边滑落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大海从正屋那头冲过来,淋着雨,连蓑衣都没披,几步跨到东厢房门口,

二话不说,一把攥住张大江的后脖领子。

“你给我过来!”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大江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张大海额头青筋直跳,将他连拖带拽地往正屋方向拉,边走边骂,

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那股恨铁不成钢的心疼和恼火,

“人家两口子的事,你跟着掺和什么?脚跛成这样还往外跑,砍的柴都送到人家炕洞口了还不够?

非得把自己这身肉也剁了填进去才算完?”

张大江被他拽得踉踉跄跄,那只崴了的脚钻心地疼,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糊了满脸。

走到正屋檐下,张大海将他往墙根一搡,又气又急,抬手想往他肩上捶一下,手扬到半空,终究没落下去。

“傻子!”

他骂。

“你就是个傻子!”

张大江靠在墙上,低着头,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哥....我就是想,她月子没坐好,路上再颠着....”

他没说完。

张大海没有应声。

檐下的雨滴答滴答,落在他俩之间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东厢房里,

徐曼娘靠着引枕,

“当家的,”

她轻声说,

“你生气了?”

钱多多没回头。

“没有。”

他在炕边坐下,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双月子就双月子,反正都住了,不差这一个月。”

徐曼娘看着他。

轻轻握住他那只攥紧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与自己十指交握。

“当家的,”

“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钱多多没有看她。

可他也没有抽回手。

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

檐下,张大海蹲在门槛边,点了锅旱烟,吧嗒吧嗒抽着。

张大江靠在他旁边的墙上,低着头,不看他,也不说话。

雨落在他俩之间那滩未干的水渍上,溅起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过了很久,张大海将烟锅往鞋底磕了磕。

“东厢房那柴,够烧几天的?”

张大江闷声道,

“五六天吧。”

张大海“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双月子还早,”

他背对着弟弟,声音硬邦邦的,

“柴不够再说。”

说完,他推门进了正屋。

张大江靠在墙上,望着檐下那道渐渐被雨幕模糊的背影。

麻柳村沉在濛濛的水雾里。

东厢房的灯火还亮着。

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半靠在引枕上。

他们挨得很近,却没什么动作,只是那样静静地待着,像两棵并肩挨过寒冬的树。

檐下积水滴答,一滴,两滴,三滴。

不知过了多久,那窗纸上的人影动了动。

钱多多伸出手,将徐曼娘滑落的被角掖好。

“睡吧,明天还得喝药。”

徐曼娘轻轻“嗯”了一声。

她闭上眼睛,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