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天刚透出鱼肚白,林家小院就醒了。
周桂香推开灶房门的时候,东边才露出一线亮光。
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烟火气很快升起来,混着新粮的香味,钻进每一间屋子。
林茂源披着衣裳出来,站在廊下看了看天。
老天爷待清水村不薄,农忙这些天都是好天,不让人淋着雨水干活。
“今儿个接着翻。”
“八亩地呢,都得抓紧。”
林清山从后院出来,锄头扛在肩上,刀刃在晨光里闪了闪。
手上已经带上了张春燕缝好的手套,严丝合缝的,跃跃欲试的就要下地。
“爹,东边那片今儿个也翻?”
林茂源点点头,
“都翻,一垄不落。”
林清舟也出来了,林清河跟在最后,两人手上都带上了手套。
晚秋站在南房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
林清河察觉到她的视线,回过头,
“我今天还去地里。”
“嗯呢。”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身子,
“都别站着了,进屋吃饭!”
一家人进了堂屋。
新粮粥,大盘野菜,是周桂香摘回来的。
再配上一碟咸菜,跟往常一样。
没人多话,筷子碰碗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吃完饭,林茂源拿起锄头,
“走吧。”
四个人出了院门,往自家地里走。
太阳刚刚露出山头。
八亩麦茬地横在眼前,齐整整的麦茬戳在地里,黄褐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地垄笔直,从这头望不到那头。
林茂源站在地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今儿个从东头开始,一人一垄,翻到头。”
林清山应了一声,大步往东走。
林清舟跟在后头。
林清河站在爹旁边,等着。
林茂源转身看着他,
“腿不舒服就慢些,翻多少算多少。”
林清河“嗯”了一声,握紧锄头。
锄头声响起来。
“咔!”,锄刃切入土里,
“哗!”,土块翻起来。
一锄接着一锄,声音连成一片,在晨光里传出去很远。
....
五月初二,还是那片地。
八亩地已经翻了一小半。
五月初三,翻地第四天。
最后那几垄。
林清山翻完自己的那垄,又回头帮林清河。
林清舟翻完自己的,又去帮林茂源。
太阳落山的时候,最后一块麦茬地被翻完。
林茂源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翻得整整齐齐的八亩地,点了点头。
“行了,明儿个整地。”
五月初四,整地。
这回不是翻,是把那些翻起来的大土块打碎,耙平。
林茂源换了把铁耙,林清山、林清舟、林清河也跟着换了家伙。
四个人走进地里,铁耙划过土面,发出“唰唰”的声音。
那些大块的土坷垃被耙碎,黑褐色的土变得细碎平整。
林清河学着爹的样子,铁耙往后一拉,土块碎开,再往前一推,土面抹平。
日头晒着,汗水往下淌,衣服黏在身上。
干的几个男人都脱了上衣,露出精瘦的上身。
干了整整一天,八亩地耙完了一大半。
五月初五,接着耙。
太阳落山的时候,最后一块地终于被耙平。
林茂源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平整得跟水面似的土地,脸上露出笑。
“明儿个就种粟!”
五月初六,种粟。
天还没亮透,周桂香就起来了。
灶房里烟火气比往日更早升起。
林茂源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今儿个种粟,”
周桂香说,
“我多做些,你们多吃点。”
林茂源点点头,
“嗯。”
吃完饭,林茂源从杂物间搬出几个布袋。
布袋里装的是粟种,去年秋天留的,挑得仔细,颗颗饱满。
晚秋凑过来看了看,
“爹,这就是粟种?”
林茂源“嗯”了一声,
“挑了一冬,就挑出这些。”
晚秋伸手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粟粒小小的,黄澄澄的,比麦子小得多。
林茂源把布袋背在身上,又拿了几个瓢。
“走吧。”
四个男人出了院门,往地里走。
走到地头,天已经亮了。
那片耙平的地铺在眼前,黑褐色的,平平整整,从这头望不到那头。
林茂源站在地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一人一垄,从东头开始。”
他蹲下来,把布袋打开,往瓢里倒了些粟种。
“看好了。”
他走进地里,弯下腰,左手端着瓢,右手抓起一把粟种,手腕一抖,粟粒就撒了出去。
“唰”的一声,金黄的粟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均匀地落在地上。
林茂源往前走了几步,又撒一把。
再走几步,再撒一把。
脚步不快不慢,撒出去的粟种稀密均匀,不多不少。
林清河看着,心里记着。
林茂源撒完一垄,走回来,把瓢递给林清河。
“你来试试。”
林清河接过瓢,走进地里。
他学着林茂源的样子,左手端瓢,右手抓一把粟种,手腕一抖,
“唰”的一声,粟粒撒出去了。
可他撒得不够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
林茂源走过来,看了看,
“手腕别太使劲,抖的时候匀着点,再来。”
林清河又试了一把,这一次就好多了。
林茂源点点头,
“就这样,慢慢来。”
东头那边,林清山和林清舟也已经开始撒种了。
太阳从东头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
林茂源直起腰,看了看天,
“歇一会儿。”
几个人走到地头树荫下,一屁股坐下。
林清山把水罐递过来,一人喝了几口。周桂香准备的贴饼子拿出来,一人分一个。
林清山嚼着饼子,看着那片撒了一半的地,
“照这个速度,今儿个就能撒完。”
林清舟点点头,
“差不多了。”
林茂源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地。
撒过粟种的地,跟旁边还没撒的不一样。
那些金黄的粟粒落在黑褐色的土上,星星点点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歇了一刻钟,林茂源站起来。
“行了,接着干。”
几个人又走进地里。
撒种的“唰唰”声重新响起来,响成一片。
太阳偏西的时候,最后一块地撒完了。
八亩地,全都种上了粟。
林茂源站在地头,看着那片撒满粟种的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行了。”
林清山把瓢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地上,
“天爷,可算种完了!”
林清舟也坐下来,擦了擦汗。
林清河站着,看着那片地,没说话。
林茂源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累不累?”
林清河想了想,点点头,
“累。”
林茂源笑了,
“累就对了,种地哪有不累的,可累完了,看着这地,心里就踏实。”
林清河看着那片自己亲手耕种的地,心里明白爹说的那种踏实感。
几个人收拾好东西,往家走。
扛着锄头,铁耙,空了的布袋,走在田埂上。
晚秋站在院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迎上去。
“种完了?”
林清河点点头,
“种完了。”
晚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上的手套,都磨得有些发白了。
“进屋吧,饭好了。”
灶房里飘出饭菜香。
一家人进了堂屋。
土黄摇摇晃晃跑过来,蹭晚秋的脚。
它又长大了一圈,毛茸茸的,很是可爱。
晚秋弯腰把它抱起来。
桌上摆得比平时丰盛些。
一大盆新粮饭,一锅炖菜,一碟咸菜,还有一碗蒸蛋羹。
周桂香从灶房端出最后一碗汤,放在桌上。
“都累坏了,多吃点。”
一家人围坐下来,闷头吃饭。
林清山扒了几口,
“爹,明儿个还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