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的灯还亮着。
沈雁坐在灯下纳鞋底,听见动静,头都没抬。
李德正走到桌边,看见那碗饭还放在原处,伸手摸了摸,凉透了。
他端起碗就要吃,沈雁这才抬起头,冷哼一声,
“凉了不晓得热?就你这么个吃法,早晚把胃吃坏了。”
李德正没吭声,端着碗就往嘴里扒。
沈雁气得把鞋底往筐里一扔,站起来一把夺过碗,
“放着!我给你热去!”
李德正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沈雁端着碗进了灶房,锅里的火还没全灭,添了把柴,不一会儿就传来咕嘟咕嘟的热饭声。
李德正坐在桌边,掏出烟袋,又点了一锅。
沈雁端着热好的饭出来,往他面前一放,
“吃吧!”
李德正接过碗,埋头吃起来。
沈雁坐在旁边,拿起鞋底继续纳,嘴里嘟囔着,
“跑了一晚上,也不知道图啥,人家让你别管,你还巴巴地跑去找有财,饭也不晓得吃...”
李德正咽下一口饭,忽然说,
“有财想给洪武找婆娘。”
沈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他。
“找婆娘?”
“嗯。”
李德正又扒了一口饭,
“说是不让洪武往外跑了,想在村里安顿下来,娶个媳妇,种几亩地,平平安安过日子。”
沈雁的眉头挑了挑,
“洪武那孩子,今年多大了?”
“应该有十七了。”
李德正说,
“有财说他娘走得早,也没个人给操持,让我帮着介绍几个姑娘,成不成的,让洪武自己看。”
沈雁放下鞋底,来了兴趣。
“那你咋说的?”
“我说帮他留意着。”
沈雁想了想,嘴里开始念叨起来,
“村里适婚的姑娘....长海家的大妮,今年十四,长得周正,干活也利索,就是她娘有点难缠,聘礼怕是要得多。”
“王木匠家的二闺女,今年也十五了,性子泼辣些,可持家是一把好手,就是她爹那人,不太好说话。”
“还有....”
李德正听着她念叨,也不插话,只顾埋头吃饭。
沈雁念叨了一会儿,忽然看他,
“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德正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碗,抹了抹嘴,
“你比我熟,你帮着相看相看,有财那人,不挑家底,就图个人好,能跟洪武踏实过日子。”
沈雁点点头,
“行,我明儿个就琢磨琢磨。”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
“对了,洪武那事,不会牵连咱们村吧?”
李德正摇摇头,
“不会,洪武在里头听那些管事的讲过,那矿头上是大官,咱们惹不起,这事就烂肚子里,谁也不提,人家也不会找来。”
沈雁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起身收拾碗筷,李德正坐在那儿,又点了一锅烟。
沈雁骂了一句,
“抽抽抽,呛死个人!赶紧歇了!”
李德正磕了磕烟锅,
“就这一锅了。”
沈雁懒得理他,转身进了灶房。
-
五月初八,
林茂源一大早拿了干粮,背着药箱,就去仁济堂坐堂。
林清山,林清舟,林清河兄弟三个,吃了早饭也就开始干活。
三个人分工明确,干得飞快。
老驴趴在墙根下,眯着眼睛晒太阳。
土黄在它旁边跑来跑去,追着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蝴蝶,扑腾得满院子都是灰。
“这狗崽子,倒会玩嘞。”
林清山看了它一眼,
林清河也笑,
“它还小呢。”
墙越砌越高,快到胸口了。
林清舟站在那儿,一块一块往上码,每放一块就用泥刀敲实,再抹上一层泥。
三个人干得满头大汗,却没人停下来。
后山上。
周桂香背着背篓,走在前面。
晚秋跟在后头,手里也挎着个小篮子。
因着昨天的事情,今天周桂香就不让晚秋一个人来山上了,反正她也要来采草药,两个人就一起行动。
张春燕则留在家里看孩子。
周桂香走一段就停下来,蹲下看看,掐几棵草药放进背篓。
晚秋也跟着蹲下,在她指的地方掐些野菜。
周桂香看见草药,还会带着晚秋认一认,
“这个是蒲公英,清热解毒的。”
周桂香指着地上那丛锯齿叶子的草,
“你爹说这个好,晒干了泡水喝,能去火。”
晚秋点点头,掐了几棵放进篮子。
两人继续往前走。
“娘,”
晚秋忽然开口,
“那个李洪武,往后还会有事不?”
“应该不会吧,你三哥不是说,那些人不敢找来吗?”
晚秋“嗯”了一声,没再问。
周桂香看了她一眼,
“咋了?害怕了?”
晚秋摇摇头,
“不怕,就是觉得人活着真不容易。”
周桂香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是啊,各有各的不容易,皇帝老儿都有操心的事情,更别说我们了。”
周桂香见晚秋不吭声,指了指前面那片林子,
“走,那边有山芹,咱们掐点回去炒着吃。”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有些暖和。
林家院子里。
张春燕抱着柏川坐在廊下,看着后院三个男人干活。
柏川刚吃完奶,小嘴还咂着,眼睛半睁半闭的,又要睡着了。
知暖在摇床里睡得沉,小肚子一起一伏,安稳得很。
张春燕轻轻拍着柏川的背,
后院里传来林清山的声音,
“清舟,这边再抹点泥!”
林清舟“嗯”了一声,泥刀在墙上刮过,沙沙的。
土黄跑累了,趴在老驴旁边喘气,小舌头一吐一吐的。
老驴甩了甩尾巴,赶走一只苍蝇,继续眯着眼睛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