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积食了(1 / 1)

林茂源这边,已经到了河湾镇,心里盘算着今儿个要办的事。

进了镇子,他没往仁济堂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是些小铺子,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卖香烛纸钱的。

他停在一家铺子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

写着“刘记纸烛”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铺子刚开门,掌柜的正在往外搬东西,看见他,招呼道,

“客官,买点什么?”

林茂源走进去,

“买几刀草纸。”

掌柜的指了指柜台,

“有,你要几刀?”

林茂源看了看,

“三刀吧。”

掌柜的从柜台底下抽出三刀草纸,用麻绳捆好,递过来,

“三刀,六十文。”

寻常草纸也是这个价,林茂源便没多说什么,接过纸,就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六十文递过去。

掌柜的收了钱,又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林茂源提着草纸,出了铺子,这才往仁济堂走。

仁济堂的门已经开了,阿福正在门口扫地,看见他,笑嘻嘻地打招呼,

“林大夫,您来了!”

林茂源点点头,进了屋。

孙鹤鸣正在柜台后头整理药材,听见动静抬起头,

“林大夫,早啊。”

林茂源把药箱放下,

“孙大夫早。”

阿福端了茶上来,两人坐下喝了几口。

病人还没来,铺子里安安静静的。

林茂源喝着茶,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

“孙大夫,跟你打听个事。”

孙鹤鸣放下茶盏,

“什么事?”

“我想买只公兔子,家里养了几只母的,想配种。”

林茂源说,

“你知道镇上哪儿有卖的吗?”

孙鹤鸣思索了一下,

“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我寻常也不买这个。”

林茂源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没买过,往常都是家里内人出来采买。”

孙鹤鸣想了想又说,

“不过这会儿,不一定有卖的,时疫刚过,集上还没全恢复,

你要是着急,这会儿没什么病人,不如去南街那边看看,

那边有几个卖鸡鸭苗的摊子,不知道有没有兔子。”

林茂源看了看门口,确实没什么人。

他站起来,

“那我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孙鹤鸣摆摆手,

“去吧去吧,有病人我先应付着。”

林茂源出了仁济堂,往南街走。

南街是镇上有名的集市,平日里卖什么的都有。

这会儿人不多,稀稀落落的几个摊子。

他走了一圈,看见几个卖鸡苗鸭苗的,蹲下来问了问,都说没有兔子。

“兔子不好养,没人卖。”

一个卖鸡苗的老汉说,

“你要买,得去乡下收,要么等赶大集的时候,兴许有。”

林茂源道了谢,又走了几个摊子,还是一无所获。

他站在街口,看着空荡荡的集市,叹了口气。

白跑一趟。

他转身往回走,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老妻惦记着买公兔子,自己却没买着。

还耽误了坐堂的功夫。

回到仁济堂,孙鹤鸣正给一个病人抓药。

孙鹤鸣看见他空着手回来,笑着说,

“没买着?”

林茂源摇摇头,

“没有,卖鸡苗的说,兔子不好养,没人卖。”

孙鹤鸣给他倒了杯茶,

“这有什么,你明日再去转转,指不定哪天就有了。”

林茂源接过茶,

“那就多谢孙大夫了。”

“林大夫还是这么客气。”

两人又聊了几句,外头进来个病人,林茂源起身去招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药柜上。

日子就这样,大部分时间,都在重复的过。

-

五月初八,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

李洪武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房梁是陌生的,窗户透进来的光是暖的,身上盖的被子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愣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回家了。

这是爹的屋子,他小时候睡过的那张炕。

他试着动了动,浑身酸疼,可那种酸疼跟矿里的酸疼不一样。

这是躺在炕上休息后的酸疼,不是累到骨头缝里的那种。

外头传来动静,锅碗瓢盆的声响,还有肉香。

有肉吃!

李洪武咽了咽口水,撑着坐起来。

李有财端着一大碗肉进来,看见他醒了,脸上笑开了花,

“醒了?正好正好,快吃!”

那碗里是实实在在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软烂,酱色油亮,冒着热气,上头还撒了几粒葱花。

李洪武看着那碗肉,眼睛都直了。

“爹,这....”

“吃!”

李有财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我一大早就去镇上割的肉,专门给你做的,多吃点,补补。”

李洪武接过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那肉入口即化,香得他差点掉眼泪。

他埋头吃起来,一块接一块,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李有财坐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他自己也端着一碗饭,可顾不上吃,就那么看着儿子吃。

吃了一会儿,李洪武才放慢速度,抬起头。

“爹,你也吃。”

李有财点点头,扒了几口饭,又放下筷子。

“洪武,”

他开口,

“矿上的事,你跟爹说实话。”

李洪武的动作顿了顿。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起来,

他说得不快,声音沙哑,有时候还要停下来喘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东西。

李有财听着,手攥得死紧,光听描述就知道有多苦。

等李洪武说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有财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洪武,爹跟你说个事。”

李洪武看着他。

“爹不想让你再往外跑了。”

李有财说,

“你这次遭这么大罪,爹吓都吓死了,爹想让你就在村里安顿下来,娶个媳妇,种几亩地,平平安安过日子。”

李洪武愣了一下,没说话。

李有财继续说,

“爹这些年攒了些家底,够咱们爷俩过的,村里有地,有房子,安安稳稳的,不比外头强?”

李洪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爹,我哥在外面跑,你一个人在村里,确实该有个人陪着。”

“我这次也是真怕了,外头那些事,我不想再沾了。”

李有财眼睛一亮,

“那你同意了?”

李洪武点点头,

“嗯。”

李有财脸上的笑又绽开了,拍着儿子的肩膀,

“好好好!爹让你德正叔帮着相看了,有好姑娘就给你说!”

李洪武也笑了笑,又夹了一块肉。

吃了几口,他忽然想起什么,

“爹,昨天是谁发现我的?”

李有财说,

“是梅花那丫头。”

李洪武愣了一下,

“梅花?赵婆子家那个梅花?她不是才几岁吗?”

“人家都十岁了。”

李有财说,

“她上山摘野菜,看见你的。”

李洪武皱起眉头,

“她一个十岁的丫头,怎么能走到那么深的山里去?”

李有财叹了口气,

“这丫头命苦,她娘没了,她爹跑了,她奶也死了,就剩她跟妹妹,跟着陈阿婆过,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得去山上摘野菜填肚子,不走深点,野菜早被人掐光了。”

李洪武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有财又说,

“说起这事,你不在的这半年,村里可出了不少事。”

李洪武抬起头,

“啥事?”

李有财掰着指头数起来,

“钱翠萍晓得吧?下女监了。”

“啊?”

“宝根不是她跟沈大富的。”

“啊??”

“是杏花村刘三虎的,现在宝根都过继过去了。”

“还有吴桂花.....”

李有财把这段时间清水村发生的事情,都讲给李洪武听。

李洪武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不觉一碗饭就吃完了。

李有财又给他添第二碗。

“还有林茂源家的老四。”

说到这里李洪武也惊奇,

“对啊,林四郎不是摔伤了,瘫了吗?昨天是他给我看诊的吧?他明明是站着的。”

“是啊,林大夫医术不得了,硬是让他恢复了,前些时日收麦子,人家还能下地干活呢,跟寻常人已经无异了。”

李洪武张了张嘴,感叹了一句,

“林家还真是有本事。”

“那可不,现在村里都是小林大夫看诊,林大夫已经是镇上仁济堂的坐堂大夫了。”

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的讲着村里的事,

李洪武听着他爹念叨,手却没停,一块接一块地夹肉。

那一大碗肉,已经下去大半了。

他正夹起一块往嘴里送,忽然脸色一变。

筷子停在半空,他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爹....”

李有财吓了一跳,

“咋了咋了?”

李洪武捂着肚子,说不出话来,脸上的汗都下来了。

李有财腾地站起来,还以为是中毒了,魂都要吓没了,

“你等着!我去请人!”

他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儿子捂着肚子弯着腰,吓得腿都软了。

冲出院子,一路狂奔,跑到林家后院门口,拍着门喊,

“林四郎!林四郎在不在!”

后院的门开了,林清山站在门口,看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有财叔?咋了?”

“洪武!洪武他不行了!”

李有财喊。

林清山脸色一变,回头喊,

“清河!快!”

林清河正在砌墙,听见喊声放下泥刀就跑过来。

林清舟也跟在后头。

三个人跟着李有财往他家跑。

进了院子,进了屋,就看见李洪武捂着肚子蜷在炕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林清河快步走过去,搭上他的脉。

诊了一会儿,他脸上的紧张慢慢松下来,变成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有财叔,”

他转过头,

“他今天吃了多少?”

李有财愣了一下,

“就....就那一碗肉....”

林清河看了看桌上那碗已经见底的红烧肉,又看了看李洪武,叹了口气。

“积食了。”

李有财愣住了,

“啥?”

“就是饿太久了,一下子吃太多,肠胃受不住。”

林清河站起来,

“没事,揉揉肚子,走动走动,等会儿拉出来就好了。”

林清山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

“有财叔,你这是要把儿子撑死啊?”

李有财又气又笑,瞪着李洪武,

“你这孩子!不会慢点吃嘛!”

李洪武捂着肚子,一脸委屈,

“爹,不是你让我多吃点嘛....”

一屋子人都笑了。

林清河从药箱里拿出几颗山楂丸,递给李有财,

“给他吃这个,助消化的,这几天别给他吃太多,少食多餐。”

李有财接过药,连连点头,

“多谢多谢,多少钱,我这就给你。”

林清河直接说,

“山楂丸十五文。”

李有财利索的摸出来三十文给林清河。

“有财叔,这多了。”

李有财却摆着手说,

“这是对的,十五文丸药钱,十五文你的出诊费。”

林清河微笑着点点头,也不多推拒,就收下了。

林清山拍了拍李洪武的肩膀,

“兄弟,命大逃出来,别栽在一碗肉上。”

李洪武苦着脸,

“我晓得了....”

几个人笑着告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