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一桩闲事(1 / 1)

林清舟扛着竹子往山下走,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脑子里却转着方才的事。

李泼皮。

那人在村里游手好闲了这些年,什么时候主动干过活?

更别提砍柴这种出力气的活计。

可今儿个,他手里拿着柴刀,往山上走。

孙二狗说是村长让他们照顾沈大富。

照顾瘫子,送个饭就算尽了本分。

砍柴烧水,那是多余的事。

李泼皮这样的人,会做多余的事?

林清舟嘴角微微弯了弯。

天下熙攘,皆为利往。

能让李泼皮动起来的,总归是有所图。

沈大富那儿有什么可图的?

银子在村长手里,地在别人手里,自己瘫在炕上等死。

林清舟想不出,也懒得想了。

时间长了,自然就知道了。

不知道也无妨,横竖不过是村里的一桩闲事。

他扛着竹子,继续往前走。

院门敞着。

林清舟扛着竹子进去,一眼就看见林清河坐在灶房门口,面前摆着几个大大小小的盆。

盆里泡着各色的花草,有的水已经染成了淡紫,有的泛着浅浅的黄,还有一盆青灰色的,颜色还没出来。

灶膛里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林清河正往锅里添着刚摘回来的蓼蓝,用一根木棍搅着。

“三哥回来了?”

林清河抬起头。

林清舟“嗯”了一声,把竹子扛到后院墙根放下。

晚秋从南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扎了一半的金童骨架。

眼看林清舟放下竹子就又要出门,

“三哥,不歇会儿吗?”

林清舟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要黑了。

“天黑了不好找,这会儿再去一趟,多找些。”

“如今正是季节,过季了想找也没了。”

林清河从灶房门口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三哥,我陪你去吧。”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

林清河说,

“家中能用的我都泡上了,这会儿也没什么事,咱俩一起去,你也教教我,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往后我能找。”

林清舟想了想,点点头。

“行。”

晚秋从南房出来,把那半成品的金童放在一边,走过来帮他们准备背篓。

“路上小心些,别走太深。”

林清舟接过背篓,背上。

林清河也背上一个,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晚秋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才转身回去继续干活。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

林清舟走在前面,林清河跟在后头,眼睛往两边看着,时不时问一句,

“三哥,那个能用吗?”

林清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丛开白花的野草。

“不能。”

“那个呢?”

“能,那是茜草,根染红。”

林清河蹲下来,照着林清舟说的,挖了几株,抖掉根上的土,放进背篓里。

兄弟俩继续往前走。

日头越来越西,光线越来越柔和。

林子里时不时有鸟叫声,远远近近的。

-

李泼皮和孙二狗砍完柴,一人扛着一捆,沿着山路往回走。

日头又西斜了些,林子里光线越发柔和,斑驳的光影落在身上,倒有几分说不出的宁静。

走到半山腰,孙二狗忽然停下来,往山下指了指。

“哎,你看那边。”

李泼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山下那条小路上,两个人正蹲在路边,一个在挖什么,一个在旁边看着。

日头从西边斜斜照过来,落在他们身上,把那两道人影勾勒得清清楚楚。

林清舟和林清河。

一个站着,一个蹲着。

站着的那个低头看着蹲着的那个,蹲着的那个挖完一株花草,抬起头说了句什么,

站着的那个嘴角微微弯了弯,伸手接过花草,放进背篓里。

那画面安静得很。

孙二狗看了一会儿,挠挠头,开口说,

“他们又在做啥营生?采这么多花草,要拿去卖啊?”

李泼皮没接话,看着那边兄友弟恭的画面。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喂,”

孙二狗推了他一把,

“你发什么愣?”

李泼皮回过神来,把肩上那捆柴往上扛了扛,转身就走。

“走了。”

孙二狗追上去,

“哎,你急什么?”

李泼皮脚步没停,

“天都快黑了,柴还没送回去。”

孙二狗跟在后头,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那两个人,嘴里念叨着,

“采那么多花,能卖几个钱?还不如种地实在....”

李泼皮头也没回,

“你闲就给我挑柴。”

孙二狗嘿嘿笑了两声,

“今儿个又没轮到我,你自己挑吧。”

他抄着手,晃晃悠悠跟在后面,还真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李泼皮没理他,扛着柴大步往前走。

沈大富院子里,

李泼皮推开院门,把柴扛进去,往柴房门口一扔。

孙二狗跟在后头,捂着鼻子进了院子。

“这味儿...啧。”

李泼皮没理他,转身去灶房。

灶房里空荡荡的,锅是冷的,灶膛里一点火星都没有。

他蹲下来,开始生火。

孙二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动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还真给他烧热水啊?”

李泼皮没抬头,

“嗯。”

孙二狗挠挠头,

“那你烧吧,我去看看那瘫子。”

他转身往屋里走。

一推开门,那股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我日....”

他捂着鼻子,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勉强适应了那味儿。

屋里暗得很,他眯着眼睛往里看,才看清炕上躺着个人。

沈大富听见动静,眼珠转了转,往门口看来。

孙二狗走过去,低头看着他。

这一看,他倒吸一口凉气。

沈大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孙二狗又往下看。

那身衣裳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黑乎乎的,湿漉漉的,一股恶臭从那上头飘出来。

孙二狗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挪开。

“呕....”

他捂着嘴跑出去,在院子里干呕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李泼皮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盆,盆里装着热水,冒着白气。

他看了孙二狗一眼,没说话,端着盆进了屋。

孙二狗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眼睛瞪得老大。

李泼皮进屋,把盆放在炕边,拧了块布,开始给沈大富擦脸。

沈大富望着他,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泼皮也不看他,擦完脸,擦脖子,擦手。

之前冷水擦的那几下,哪有热水擦的干净。

擦完手,他开始解沈大富的衣裳。

那衣裳硬得跟铁似的,他费了好大劲才解开。

衣裳一敞开,那股臭味更浓了。

沈大富的胸膛,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肤上东一块西一块,都是烂过的褥疮留下的疤。

李泼皮拧了布,一点一点地给他擦。

擦完上半身,他又开始解沈大富的裤子。

孙二狗不知什么时候凑到门口,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喊了一声,

“你还真给他擦啊?!”

李泼皮头也没回,

“嗯。”

孙二狗张了张嘴,已经完全没话说了,

这李泼皮,肯定是中邪了。

孙二狗就站在门口,看着李泼皮一点一点地给沈大富擦洗,屎尿,脓水,污垢....

沈大富躺在那儿,眼泪又流下来。

孙二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沈大富看着确实太可怜了,难道李泼皮原来是个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