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一人一句(1 / 1)

五月廿九,清水村。

赵大牛家院子里,

晚秋把手里的最后一个马车骨架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手腕那儿酸胀酸胀的,骨头缝里像是灌了醋。

“呼,终于做完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原地蹦了两下,骨头咔吧响了两声,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林清舟和林清河连忙接过来那副马车骨架,把提前裁好的纸样一张一张往上糊。

纸样是用浆糊沾的,得抹得匀,贴得平,不能起褶子。

晚秋瘫坐在椅子上,仰着脸望天。

天瓦蓝瓦蓝的,飘着几缕薄云,像撕碎的棉花套子。

没等太久,两人就做完了。

“齐了。”

林清舟说,把手里的活儿放下,往后退了一步,打量着满院子的纸扎。

这批订单数量少,统共就那么几样,六月初一才交货,今儿个才五月廿九,就已经都做好了。

五对金童玉女,整整齐齐立在墙根底下,

两个房子,一栋瓦房一栋楼,窗户糊得透亮,门扇还能开合,

一辆马车,马是枣红马,车是青帷车,轮子都能转。

只是颜色都没实际那么鲜亮,但能看出是这个意思。

晚秋看着这一院子的纸扎,嘴角慢慢弯起来。

林清河也笑了,

“可算是做完了。”

晚秋想了想,歪着头问,

“三哥,要不要再多做些放着?反正竹子还有,纸也够。”

林清舟摇摇头。

“明天先休息一天。”

“这些天你们都累坏了,明天哪儿也不去,就在家歇着,睡到自然醒,缓缓精神再说。”

林清河笑了,

“三哥,你这是要放我们假啊?”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点笑意思,

“该休息了。”

晚秋从椅子上跳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胳膊往上抻,腿还要往下蹬。

“快收好快收好!”

她放下胳膊,催着他们,

“回去再聊,我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林清河和林清舟相视一笑,起身把纸扎都收进屋子里。

纸扎收好,三人检查了一遍院门,锁好了,就往家走。

-

暮色渐渐浓了,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一柱一柱的,直直地往天上蹿,又慢慢散开,融进暮色里。

空气里飘着柴火味儿和饭菜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踏实。

林家小院的院门敞着,周桂香正在院子里收晒干的衣裳。

她把竹竿上的褂子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搭在胳膊上。

看见三个人进来,她愣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是不是做完了?”

林清舟点点头。

话音刚落,晚秋已经往灶房钻了。

“娘,我饿了!”

她人还没进去,声音先进去了。

周桂香笑了,把手里的衣裳往林清舟怀里一塞,

“拿着。”

一边往里走一边说,

“锅里还有粥,灶台上温着饼子,快去吃。”

晚秋掀开锅盖,一股热气扑上来,带着杂粮的香味。

锅里是杂粮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花了,边上贴着几个玉米面饼子,金黄金黄的,底下一层焦壳。

她盛了一碗粥,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大口。

饼子外焦里嫩,玉米面特有的甜味儿在嘴里化开。

粥烫,她一边吸溜一边嚼。

周桂香跟进来看她,

“慢点吃,别噎着。”

晚秋嚼着饼子,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周桂香站在灶台边,打量着她。

这丫头穿着去年做的衣裳,这会儿看着都有点紧了,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腕。

脸上倒是圆润了些,不像刚来那会儿那么瘦了。

“这几天是不是长个儿了?”

晚秋愣了一下,嘴里还含着饼子,

“有吗?”

周桂香点点头,

“我看着像,你爹说你这是要抽条了,这几天饿得快的很。”

晚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咬了一口饼子,嚼着嚼着,自己也觉着好像是高了点儿。

一个饼子下肚,她就不吃了,把碗放下。

周桂香说,

“多吃点,锅里还有。”

晚秋摇摇头,

“等爹回来再一起吃。”

话音刚落,院门响了。

林茂源背着药箱走进来,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额头上还有汗印子。

药箱在肩上压了一天,这会儿放下来的时候,他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爹回来了!”

晚秋喊了一声,从灶房探出脑袋。

林茂源“嗯”了一声,把药箱放在檐下,走到井台边打水洗手。

井水凉丝丝的,浇在脸上手上,把那层疲乏洗下去一些。

张春燕抱着知暖从东厢房出来,林清山也从后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把镰刀,像是刚收拾完什么。

一家人围到井台边,洗手的洗手,逗孩子的逗孩子。

知暖刚睡醒,窝在张春燕怀里,眼睛还眯着,小嘴一瘪一瘪的。

晚秋凑过去,冲她做了个鬼脸,小姑娘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土黄在脚边跑来跑去,一会儿追自己的尾巴,一会儿往人腿上蹭,也不觉得自己身上灰大,一蹭裤腿上又多一片灰,

一家人洗了手,进了堂屋。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盆杂粮饭,冒着热气,一锅炖菜,是白菜炖豆腐,里头还搁了几片熏鱼,

一碟咸菜,是周桂香自个儿腌的芥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拌了麻油,

还有一碗蒸蛋羹,黄澄澄的,上面滴了几滴香油,专门给柏川和知暖的。

一家人围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了会儿,林茂源忽然开口。

“今儿个在镇上,听了个消息。”

林清山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

“啥消息?”

林茂源把筷子放下,看着他们,

“黑石沟那边的黑矿成了官矿,正招人呢,一天三十来文,还管一顿饭。”

林清山眼睛一下子亮了,筷子停在半空中,

“三十文?那可不少!”

张春燕的心咯噔一下,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目光就转向自家这憨包男人,

果然就听他说道,

“爹,我可以去啊!”

话音刚落,张春燕还没说什么,林清舟就开口了。

“不行。”

林清山愣了一下,

“为啥不行?”

林清舟看着他,

“大哥,那是下矿。”

林清山说,

“下矿咋了?一天三十文呢!比在家种地强多了。”

林茂源也开口了,

“清山,那不是好干的活,那地方在山里头,一去就得待十天半月,不能回家,矿上多危险,你不知道?”

周桂香点点头,接上话,

“你忘啦,有财家那小子说了,前阵子里面塌过,死了那么多人。”

林清山挠挠头,有点不服气,

“可那不是私矿吗?私矿才塌,现在官府接手了,应该安全了吧?官府总不会让矿塌吧?”

林清河在旁边说,

“大哥,你还是别去了,咱家现在不缺那点钱,纸扎做着,爹有进项,其它竹编也能卖一卖,日子比以前强多了。”

晚秋在旁边使劲点头,

“是啊大哥,你就在家多好,你走了谁来砍柴?”

林清舟又说,

“家里的活也少不了你,地要种,柴要砍,草要割,爹三天两头往镇上跑,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走了,这些活谁干?”

林清山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些讪讪的。

他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哎呀,我就说一句,你们就一人一句,不去就不去呗。”

听到这里,张春燕那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来。

她瞪了林清山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埋怨,也带着后怕。

周桂香也笑了,

“不去就对了,下矿还不如在家多砍柴,家里现在有人挣钱,不缺那些,你要是闷得慌,跟清舟他们去镇上转转也行。”

林茂源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一家人又动起筷子,热热闹闹的吃饭。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最后一抹晚霞褪尽了,天变成了深蓝色,星星还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