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周巧娘(1 / 1)

五月廿九,下河村。

下河村周家的院子不大,比王家的旧上不少。

墙根下长着青苔,绿茵茵的一片,屋檐上几片瓦豁了口子,露出底下的茅草。

院子倒是扫得干干净净,一根草刺儿都没有。

院门敞着。

王老爹带着王大牛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一个中年汉子站在檐下,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双手拢在袖子里。

他脸上带着点拘谨的笑,看见来人,眼睛亮了一下,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招呼似的,只在原地站着。

是周老坎,那姑娘的爹。

“老王哥来了。”

周老坎终于迎上来,冲王老爹点点头,又看了王大牛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王老爹也打量着院子,嘴里客气着,

“老周兄弟,久等了。”

“没有没有,快进来坐。”

周老坎侧身让开路,往堂屋那边让了让。

堂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

一张旧桌子,漆都磨没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几条板凳,有一条腿还垫着瓦片,坐上去得小心些。

桌上摆着两碗水,边上放着一碟炒南瓜子,瓜子仁炒得火候正好,一看就是专门准备的。

王大牛跟着进去,在板凳上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又觉得不对,搁在桌上,又怕碍事。

最后就这么半抬着,浑身不得劲,谁能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有第二次相看呢?

周老坎也坐下来,给王老爹递了根烟袋。

两人点上,抽了几口,寒暄了几句天气,收成。

今年雨水不错,地里苗长得齐整,过些日子该锄草了。

说了几句,就没什么话了。

王大牛听不进去,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外头日头明晃晃的,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一寸一寸往门口挪。

不多时,门口光线一暗,一个人影走进来。

是个姑娘,穿着青布褂子,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个髻,一丝碎发都没有。

她低着头,看不清脸,只看见耳根子那儿红了一片,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走进来的时候,脚步轻轻的,像是怕踩着什么东西。

她走到周老坎旁边,站着,不说话。

“这是我家巧娘。”

周老坎说,声音里带着点怜惜,又带着点骄傲,

“巧娘,叫人。”

那姑娘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王大牛一眼。

就是那么一眼,快得像蜻蜓点水。

然后又低下头去,蚊子似的叫了一声,

“王大哥。”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是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

王大牛愣了一下。

那姑娘长得白净,不是那种寡淡的白,是那种干干净净的白,像是常年养在屋里,没被日头晒过似的。

眉眼细细的,弯弯的,不算多好看,可看着顺眼,看着舒坦。

尤其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含着两汪清水,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怯生生的意思,让人心里头发软,发酥。

“哎。”

他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愣愣地坐在那儿。

王老爹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褶子又舒展开了,眼角的笑纹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周老坎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

“老王哥,咱们是庄稼人,不兴那些虚的,我就直说了。”

他把烟袋放下,双手搁在桌上,看着王老爹,

“巧娘这孩子,老实,能干,地里家里都拿得起,从小没娘,什么事都得自己干,洗衣裳、做饭、喂鸡、种菜,样样都会,

今年十八了,一直没许人家,就是......”

周老坎声音有些发涩,

“就是舍不得她,她娘走得早,我就这一个闺女,总想给她找个踏实可靠的,能过一辈子的。”

王老爹点点头,认真听着。

“我家大牛你也知道,”

“实在人,干活不惜力气,地里的活拿得起放得下,就是带着个娃。”

周老坎摆摆手,摆得干脆利落,

“那都不是事,谁家没个沟沟坎坎的?寡妇带娃的多了去了,鳏夫带娃的也不少,

只要人好,娃不是问题,娃小,养几年就熟了。”

王老爹看了王大牛一眼,又看向周老坎,

“那彩礼这块儿......”

周老坎看了巧娘一眼。那姑娘低着头,站着,耳朵尖红红的,手指头绞着衣角。

“老王哥,咱们也不说虚的。”

周老坎说,

“你看着给就行,多少是个心意。”

王老爹愣了一下。

他相看了两回,头一个开口就要五两,一分不少,那架势跟做买卖似的。

第二个虽说没这么离谱,可也把条件摆得明明白白的,一条一条的,跟念账本一样。

这一个,啥都不提?

“这......”

他斟酌着说,烟袋在手里转了个个儿,

“老周兄弟,总得有个数,这事不能没个数。”

周老坎搓了搓手,搓得手心发红。

他又看了巧娘一眼,那姑娘还是低着头,像是要把地上的土疙瘩数清楚似的。

“这个......”

“巧娘,你说呢?”

巧娘抬起头。

她看了王大牛一眼。

这回看得久了些。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在他眉眼间眼波流转的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飞快地移开眼。

“都......都听爹的。”

她小声说,声音比刚才还小,

可王大牛听见了。

他坐在那儿,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里头突突跳,跳得又急又乱,像是有只兔子在里头撞。

周老坎叹了口气,

“老王哥,我也不瞒你。”

“巧娘她娘走得早,那会儿她才七岁,刚换牙呢,这孩子从小懂事,别家的娃还在娘怀里撒娇,她就知道帮我洗衣裳做饭了,跟着我吃苦受累,没享过一天福。”

周老坎说着,眼眶有些发红,伸手揉了揉。

“我就想给她找个好人家,不受气,能吃饱饭就行,彩礼多少,我真不计较,

你要是给多了,我也拿不出像样的陪嫁,你要是给少了,我也不会说啥,只要人好,对她好,我这当爹的,就放心了。”

他说完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水碗,不说话了。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

王老爹听了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那姑娘,姑娘低着头,一脸绯红,手指头还在绞着衣角。

他又看了看王大牛,王大牛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姑娘看,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他点点头,声音也比刚才软了些,

“老周兄弟,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家大牛,虽说带着娃,可人实在,不会让人受气,

这点我能跟你保证,彩礼这块儿,咱们好商量,我老王不是那种小气人,该给的,一分不会少。”

周老坎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来,眼角的皱纹挤到一块儿,

“那就好,那就好。”

他连连点头,又看了巧娘一眼,那姑娘的嘴角,好像也往上弯了弯。

王大牛坐在旁边,听着两个当爹的一来一回,脑子里晕乎乎的,像是被日头晒懵了。

他又看了那姑娘一眼。

她也正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四只眼睛碰到一起,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们拴住了那么一会儿。

然后她脸一红,又低下头去。

那模样,让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轻轻的,痒痒的...

从周家出来,王老爹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轻快多了,脚底下像是安了弹簧似的。

“这个咋样?”

他回头问王大牛,眼睛里带着笑。

王大牛愣愣的,还没从刚才那一眼里回过神来,

“啥咋样?”

“巧娘那姑娘啊!”

王老爹瞪了他一眼,

“看了半天,你觉得咋样?”

王大牛挠挠头,

“还....还行。”

王老爹笑了,

“只是还行哇?我看你分明是看中了,那姑娘看你的眼神,我也瞅见了,有戏得很。”

王大牛脸一红,

“爹,你别瞎说。”

王老爹嘿嘿笑了两声,背着手往前走,走几步还回头看他一眼,眼睛里全是得意。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

“明儿个我再去跟老周聊聊,把彩礼定下来,三两银子,再添两匹布,差不多了,

早点定,早点就把事办了,趁热打铁,不能拖。”

王大牛跟在后头,脑子里全是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两汪清水,把他的魂儿都勾进去了。

她刚才看他的那一眼,怯生生的,又带着点羞。

她低头时耳根子那片红,红得像五月的石榴花。

王大牛心里头有些乱。

而那张刘大红的脸,早就被忘在九霄云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