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牵丝蛊(1 / 1)

义仁天 鹰览天下事 4054 字 10小时前

深山里的第十天,陆擎醒了。

他睁开眼时,最先看见的是从破庙屋顶漏洞漏下来的天光。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游魂。他试着动动手指,指尖触到粗糙的草席边缘。然后是痛——左肩的伤口,右腿的刀伤,还有胸腔里那种火烧火燎的灼痛,像有人把烧红的炭塞进了肺里。

“别动。”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陆擎艰难地转动眼珠,看见林见鹿坐在他旁边的草席上,正用一根磨尖的竹签,挑着个小陶罐里的黑色药膏。她的脸依然裹着布条,但左脸的溃烂已经好多了,新生的皮肉泛着嫩红色,像被火燎过的树皮开始抽芽。只是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影,嘴唇干裂起皮,显然很久没好好睡过了。

“我昏了多久?”陆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

“十天。”林见鹿放下药罐,舀了勺水喂他,“你发高烧,伤口感染,还中了腐心草的毒。是毒秀才救了你,但他说能不能活,看你自己。”

毒秀才。陆擎想起那个穿青布长衫、眼神冰冷的年轻书生。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是那人用烧红的匕首刮他伤口上的腐肉,下手狠辣,但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要害。

“他呢?”

“走了,说去查施咒者的线索。”林见鹿重新拿起药罐,示意陆擎躺好,“该换药了。忍着点,会疼。”

陆擎点头。林见鹿解开他肩上的布条,露出缝合后的伤口。线是黑色的,像是头发,缝得密密麻麻,像条蜈蚣趴在他肩上。伤口边缘还有些红肿,但已经不再流脓,新生的肉芽粉嫩嫩地长出来,像雨后冒头的蘑菇。

林见鹿用竹签挑出药膏,一点点抹在伤口上。药膏是黑色的,带着刺鼻的辛辣味,抹上去先是冰凉,接着是火烧般的灼痛。陆擎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一声不吭。

“孩子们呢?”他问,转移注意力。

“在庙外,陈大牛带着他们挖野菜,秀娘和丫丫、小栓子在河边洗衣服。”林见鹿顿了顿,“但……出事了。”

陆擎心头一紧:“怎么了?”

“从昨天开始,有几个孩子开始发烧,说胡话,手臂上的符文会发烫,烫得像烙铁。”林见鹿声音发沉,“石头和平安最严重,平安昨晚差点把手臂上的皮挠下来。我用了毒秀才留下的压制药,但好像……效果不大。”

符文发烫。陆擎想起毒秀才的话——腐心草的毒性会慢慢渗入骨髓,三个月后发作,人会从内往外溃烂。可现在才一个月不到。

“是‘牵丝蛊’。”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庙门口传来。

是老秦头。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残缺的右手在地上写道:

“苗、疆、巫、蛊、用、腐、心、草、做、引、炼、出、的、蛊、虫、名、叫、牵、丝、蛊、中、蛊、者、身、上、符、文、会、发、烫、像、有、无、数、丝、线、在、血、管、里、爬、最、后、全、身、经、脉、尽、断、而、死”

牵丝蛊。丝线在血管里爬,全身经脉尽断而死。

陆擎和林见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你怎么知道?”林见鹿问。

老秦头沉默片刻,写道:

“我、年、轻、时、在、苗、疆、做、过、马、贩、子、见、过、一、次、中、蛊、的、人、死、状、和、这、些、孩、子、一、样”

他在苗疆待过,见过牵丝蛊。

“有解吗?”陆擎急切地问。

老秦头摇头,继续写:

“下、蛊、之、人、才、有、解、药、或、者、杀、了、下、蛊、的、人、蛊、虫、会、自、行、死、亡”

又是要下蛊之人的血。但这次不是心头血,而是整个人都得死,蛊虫才会死。

“可下蛊的人可能远在千里之外……”林见鹿声音发颤。

“不、一、定”老秦头写道,“下、蛊、需、要、接、触、中、蛊、者、或、者、用、中、蛊、者、的、贴、身、物、品、施、法、孩、子、们、最、近、接、触、过、什、么、外、人?”

林见鹿仔细回想。这十天,他们躲在深山破庙里,除了毒秀才,没见过任何外人。孩子们的食物是陈大牛和丫丫在附近挖的野菜、采的野果,水是山泉,都检查过,没问题。衣服是秀娘和几个大孩子洗的,用的皂角也是山里找的。

唯一的外来物是……

“毒秀才给的药!”陆擎和林见鹿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但毒秀才是白怜生的徒弟,是来救他们的,怎么可能下蛊?而且他给的压制药,孩子们吃了确实能缓解症状,虽然效果越来越弱。

“不可能是他。”林见鹿摇头,“他如果想害我们,没必要救你,更没必要留下压制药。”

“那会是谁?”陆擎眉头紧锁。

老秦头忽然想起什么,写道:

“孩、子、们、身、上、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比、如、头、发、指、甲、衣、服、碎、片、这、些、都、可、以、用、来、下、蛊”

头发、指甲、衣服碎片。林见鹿心头一震。她想起来了,五天前,秀娘给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剪过指甲,因为指甲太长,挠破了符文,感染了。剪下来的指甲,随手扔在庙外的草丛里。还有,孩子们换洗的破衣服,有些实在不能穿了,就扔在庙后烧了,但烧之前,会不会被人捡走一两片?

“有人一直跟着我们。”陆擎咬牙,“从我们出城,进山,到这儿。他们在等机会,等我们放松警惕,然后用孩子们贴身的东西下蛊。”

“可他们怎么知道孩子们的具体位置?山里这么大……”

“猎狗。”陆擎想起那晚毒蛇老七带的猎狗,“狗能追踪气味,也能传递物品。下蛊的人可能把蛊虫藏在什么东西里,让狗叼来,趁我们不注意,塞进孩子们的衣物或者食物里。”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孩子们的症状几乎同时发作——因为他们可能同时接触了被下蛊的东西。

“得找到那个东西。”林见鹿站起身,“老秦头,您能分辨出蛊虫的气息吗?”

老秦头点头,写道:

“蛊、虫、有、特、殊、的、甜、腻、味、像、腐、烂、的、花、混、着、血、腥”

甜腻味,腐烂的花混着血腥。林见鹿立刻冲出破庙,来到孩子们睡觉的偏殿。三十个孩子挤在一起,有些在发烧,有些在昏睡,有些在痛苦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甜腻味,很淡,但确实存在。

她顺着味道,在墙角、草席下、破包袱里翻找。陈大牛、秀娘、丫丫、小栓子也过来帮忙,连老秦头都拄着棍子,用他那残缺的鼻子仔细嗅闻。

最后,是平安在角落里找到了。

那是个小布包,只有核桃大,用黑线缠着,藏在石头睡觉的草席下面。布包很旧,脏兮兮的,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但一打开,一股浓烈的甜腻味扑鼻而来,呛得人头晕。

里面是些黑色粉末,细得像灰尘,中间裹着一小截干枯的、像蚯蚓一样的东西——是蛊虫的尸体。

“是头发。”秀娘指着布包边缘漏出的一小缕发丝,“这是……这是石头的头发!他后脑勺有块疤,头发长得稀,我认得!”

布包里还有几片碎指甲,很小,是小孩子的。

“下蛊的人,用孩子们的头发、指甲做媒介,把蛊虫的尸体磨成粉,混在布里,藏在石头身边。”林见鹿声音发冷,“石头是孩子们里最大的,睡在最外面,最容易接触到外来物。蛊粉的气味慢慢散发,被所有孩子吸入,就都中了蛊。”

“可为什么要用蛊虫的尸体?”陈大牛不解,“用活的不是更厉害?”

“活的蛊虫需要喂养,容易暴露。用尸体磨成的粉,无色无味,混在灰尘里,很难察觉。而且尸体粉末里的蛊毒是慢性的,会慢慢渗入血液,等发现时,已经晚了。”老秦头写道。

“能解吗?”陆擎也撑着身子走过来,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凌厉。

老秦头盯着那包蛊粉,看了很久,缓缓写道:

“有、一、个、办、法、但、很、危、险”

“什么办法?”

“以、毒、攻、毒”老秦头一字一句地写,“用、更、烈、的、蛊、虫、吞、掉、牵、丝、蛊、但、两、种、蛊、虫、在、体、内、厮、杀、中、蛊、者、会、痛、不、欲、生、撑、不、过、去、就、是、死”

以毒攻毒,用更烈的蛊虫,吞掉牵丝蛊。但两种蛊虫在体内厮杀,孩子们能撑过去吗?

“更烈的蛊虫……去哪儿找?”林见鹿问。

老秦头指向南方:

“苗、疆、深、山、有、一、种、蛊、叫、噬、心、蛊、专、吃、其、他、蛊、虫、但、噬、心、蛊、本、身、就、是、至、毒、中、了、噬、心、蛊、的、人、活、不、过、三、年”

噬心蛊,专吃其他蛊虫,但中了噬心蛊的人,活不过三年。这是饮鸩止渴。

“没有别的办法了?”林见鹿声音发颤。

老秦头摇头。

“我去。”陆擎忽然道。

“你伤还没好——”

“死不了。”陆擎咬牙,“我在漠北打过仗,命硬。而且我认识一个苗疆的朋友,他可能知道哪儿有噬心蛊。就算不知道,我也能想办法弄到。”

“可你的身体……”

“总比看着这些孩子死强。”陆擎看向偏殿里那些痛苦**的孩子,“他们最大的才十二岁,最小的五岁。他们不该受这种罪。”

林见鹿看着陆擎,看着他苍白但坚定的脸,看着他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她知道,劝不住。

“我跟你去。”她说。

“不行,你得留下照顾孩子们。”陆擎拒绝,“而且山里需要大夫,你走了,万一有人受伤生病,怎么办?”

“可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陆擎看向老秦头,“老哥,你能分辨蛊虫,能带路吗?”

老秦头犹豫片刻,点头。他写道:

“我、认、得、去、苗、疆、的、路、但、我、这、腿……”

“我背你。”陈大牛挺身而出,“我力气大,能背得动。而且我会打猎,路上能找吃的。”

“我也去!”平安忽然开口,小家伙烧得满脸通红,但眼神很亮,“我认得草药,能帮忙。”

“胡闹!”秀娘急道,“你们都走了,这里怎么办?”

“这里交给我和丫丫、小栓子。”林见鹿做出决定,“陆大哥、老秦头、陈大牛去找噬心蛊。我留下,用《天乙针诀》里的方法,尽量压制孩子们体内的蛊毒,拖延时间。平安留下帮我,他认得草药,能采药。”

“可你一个人,要照顾这么多孩子……”秀娘还是不放心。

“不是一个人,是你们帮我。”林见鹿看向秀娘、丫丫、小栓子,还有那些年纪稍大、还能动的孩子,“我们是一个整体,要互相照顾,一起撑过去。”

众人沉默。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偏殿里,孩子们的**声时断时续,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人心上。

“就这么定了。”陆擎撑起身子,开始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一把卷刃的弯刀,几块干粮,一袋水。老秦头也收拾了他那点可怜的家当,主要是些草药和炭笔。陈大牛找了根结实的木棍,准备当拐杖,也当武器。

“天亮就出发。”陆擎道,“从这里到苗疆,快的话半个月,来回一个月。这一个月,孩子们就交给你了。”

“我会撑到你们回来。”林见鹿一字一句道。

陆擎看着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但动作很轻,怕碰疼她脸上的伤。

“保重。”

“你也是。”

天亮时,陆擎、老秦头、陈大牛三人出发了。他们顺着山路往南,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里。林见鹿站在破庙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林姐姐,”秀娘抱着孩子走过来,轻声道,“进去吧,外面冷。”

林见鹿点头,回到偏殿。孩子们都醒了,有几个在哭,有几个在发抖。她一个个检查,发现符文发烫的情况更严重了,有些孩子的手臂已经开始溃烂,流出黄绿色的脓水,带着那种甜腻的腐臭味。

“平安,去采蒲公英、鱼腥草、车前草,越多越好。”她吩咐,“秀娘,烧一大锅开水。丫丫、小栓子,把干净的布都找出来,用开水煮过。”

众人立刻动起来。林见鹿则翻开《天乙针诀》,找到关于“蛊毒”的章节。里面记载了几种压制蛊毒的方法,其中一种是用银针刺穴,封住蛊虫活动的经脉,再用特殊药汤浸泡,将蛊虫逼到体表,然后切开皮肉取出。

但牵丝蛊太细小,已经融进血液,逼不出来。只能用银针封穴,延缓蛊虫活动的速度,再配合清热解毒的药汤,尽量压制毒性。

她开始施针。从石头开始,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咬着一块破布,疼得浑身发抖,但一声不吭。林见鹿在他手臂、胸口、后背扎了十八针,每扎一针,都仔细感受他体内的蛊虫反应。果然,银针一入,蛊虫的活动就慢了下来,符文发烫的情况也缓解了些。

“有效!”平安惊喜道。

“但只能管几个时辰。”林见鹿额头上全是汗,她擦了擦,继续给下一个孩子施针,“而且每天都要重新施针,否则蛊虫会适应,针就没用了。”

“那陆大哥他们,能在一个月内赶回来吗?”秀娘担忧地问。

“必须赶回来。”林见鹿手下不停,“否则……”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否则,这些孩子,包括她,都撑不过一个月。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重复的煎熬。每天天亮,林见鹿给孩子们施针,平安和丫丫、小栓子去采药,秀娘烧水煮饭,照顾最小的孩子。中午,施第二次针。傍晚,第三次。夜里,林见鹿不敢睡,守着最严重的几个孩子,随时准备急救。

孩子们的状况时好时坏。有时针效好,能安稳睡几个时辰;有时针效一过,就疼得满地打滚,把皮肉挠得鲜血淋漓。林见鹿只能不断调整针法,尝试不同的穴位组合。有几次差点扎错穴,孩子们当场吐血,吓得她手都抖了。

但没人怪她。孩子们很懂事,疼得厉害时,就咬着布条,不哭不闹。平安学得最快,已经能帮林见鹿打下手,认穴、配药,做得有模有样。丫丫和小栓子也长大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爱哭,每天默默干活,照顾更小的孩子。

第十天夜里,石头忽然发高烧,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林见鹿用尽办法,银针扎遍全身要穴,也没用。最后,是平安想起老秦头留下的一个方子——用朱砂混雄黄,调成糊,敷在胸口。他们试了,石头的高烧果然退了些,但人也昏死过去,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林见鹿守了他一夜,握着他瘦小的手,一遍遍说“撑住,石头,撑住,陆大哥就快回来了”。

天亮时,石头醒了。他看着林见鹿,咧开干裂的嘴唇,虚弱地笑了:“姐姐……我梦见我爹了……他说……要我好好活……”

林见鹿眼泪掉了下来。她抱着石头,像抱着阿弟。

第十五天,粮食快没了。野菜也快挖光了,附近的蘑菇、野果都被采完了。陈大牛走之前下的几个陷阱,一只猎物都没逮到。孩子们开始饿肚子,最小的那几个饿得直哭。

林见鹿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虎符。这是父亲留下的,是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可能扳倒晋王的关键证据。但现在,人命关天。

“平安,你认得去山下的路吗?”她问。

平安点头。

“拿着这个,去山下的镇子,找个当铺当了,换粮食,换药。”她把虎符塞进·平安手里,“记住,别让人看见你的脸,换了东西立刻回来,别耽搁。”

“可这是林伯伯留下的……”平安犹豫。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林见鹿拍拍他的肩,“去吧,小心点。”

平安揣着虎符,消失在晨雾里。林见鹿站在破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虎符一旦流出,可能会引来更大的麻烦。但她顾不上了。

三天后,平安回来了。背着一大袋米,还有几包药材,一些盐,一块腊肉。他脸上多了道擦伤,衣服也破了,但眼睛很亮。

“换到了!”他把米袋放下,兴奋地说,“当铺的掌柜说,这是好东西,值钱!我换了十两银子,买了这些,还剩三两,藏起来了。”

“没人跟踪你吧?”林见鹿担心。

“没有,我绕了很远的路,还在河里泡了半天,把气味都洗掉了。”平安很机灵。

林见鹿松了口气。有了粮食和药,又能撑一段时间了。

第二十天,陆擎他们还没回来。孩子们的情况越来越糟,已经有五个开始咳血,咳出来的血是黑色的,带着细小的、像丝线一样的虫卵。林见鹿知道,那是蛊虫在体内产卵了。一旦虫卵孵化,孩子们会在几个时辰内全身经脉爆裂而死。

她快撑不住了。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手上全是针眼——为了试药,她把自己当试验品,尝了十几种草药,有两次差点中毒身亡。脸上的伤也因为劳累复发,又开始溃烂流脓。

秀娘劝她休息,她摇头。丫丫和小栓子哭着求她保重身体,她只是摸摸他们的头,说“没事”。

第二十五天夜里,林见鹿在给石头施针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她梦见义仁堂的金匾,梦见滴落的血,梦见父亲、母亲、阿弟的脸。还梦见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人,背对着她,轻声说:“时机未到,知道太多,反而危险。”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件破衣服。秀娘守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你昏了一天一夜。”秀娘哽咽道,“石头他们……快不行了。”

林见鹿挣扎着爬起来,冲到偏殿。五个咳血的孩子已经昏迷,呼吸微弱。石头也快不行了,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平安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陆大哥……他们……”平安哭得说不出话。

林见鹿跪在石头身边,摸着他的脉搏。很弱,很乱,像风中残烛。她掏出银针,想再试一次,但手抖得厉害,针都拿不稳。

“姐姐……”石头忽然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林见鹿眼泪掉下来,滴在石头脸上。

“我……我不怕……”石头笑了,笑容很虚弱,但很干净,“能遇见姐姐……能活这么久……已经赚了……就是……就是有点想我爹……”

“石头……”林见鹿握紧他的手。

“姐姐……下辈子……我还想……当你弟弟……”石头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慢慢闭上。

“石头!石头!”林见鹿失声痛哭。

就在这时,破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是陈大牛的呼喊:

“林姐姐!我们回来了!”

林见鹿猛地抬头,只见陈大牛冲进破庙,浑身是血,背上背着老秦头。老秦头手里紧紧攥着个小陶罐,陶罐用蜡封着,封口还在冒寒气。

陆擎跟在最后,他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半边身子,脸上添了好几道新伤,最深的一道从左额划到下巴,皮肉外翻,狰狞可怖。但他还站着,手里提着弯刀,刀身上血迹未干。

“快……”陆擎声音嘶哑,几乎发不出声,“噬心蛊……拿来了……”

老秦头挣扎着从陈大牛背上下来,用颤抖的手打开陶罐。里面是些白色的、像蚕蛹一样的东西,在罐底微微蠕动,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气。

“这……这就是噬心蛊?”林见鹿颤声问。

老秦头点头,用炭笔在地上写:

“幼、虫、活、的、喂、给、孩、子、吃、下、去、噬、心、蛊、会、吞、掉、牵、丝、蛊、但、孩、子、会、很、疼、疼、到、想、死、撑、过、去、就、能、活、撑、不、过、去……”

他没写完,但林见鹿懂了。撑不过去,就是死。而且中了噬心蛊,最多活三年。

“给……给我先试……”陆擎喘着粗气,伸手要拿陶罐。

“不行!”林见鹿拦住他,“你伤太重,承受不住。”

“那谁试?”陈大牛问。

“我试。”林见鹿咬牙,伸手抓向陶罐。

但有人比她更快。

是石头。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他挣扎着坐起,一把抢过陶罐,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仰头将那些白色的幼虫倒进了嘴里。

“石头!”众人惊呼。

石头吞下幼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剧烈颤抖,像被电击。他捂着胸口,蜷缩在地,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皮肤下,能看见有东西在蠕动,从胃部一直爬到胸口,又爬到四肢。所过之处,皮肤鼓起一个个拳头大的包,又迅速瘪下去。

他在忍受噬心蛊和牵丝蛊在体内厮杀的剧痛。

“按住他!”林见鹿扑上去,银针疾刺,封住石头几处大穴,减轻痛苦。陆擎、陈大牛、秀娘也扑上来,死死按住石头挣扎的身体。

这场厮杀持续了整整一炷香时间。石头疼晕过去三次,又疼醒过来。最后一次醒来时,他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血里混着无数细小的、像丝线一样的虫尸——是牵丝蛊的尸体。

“成……成功了……”老秦头写道。

石头瘫在地上,浑身被汗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但他手臂上的符文,颜色淡了许多,也不再发烫。他虚弱地睁开眼,看着林见鹿,咧嘴笑了:

“姐姐……我……我撑过去了……”

林见鹿抱着他,泪如雨下。

“快……给其他孩子……”陆擎催促。

众人立刻动起来,将噬心蛊的幼虫分给其他孩子。每个孩子吞下后,都经历了和石头一样的剧痛,但最终,都撑过来了。吐出的黑血里,都有牵丝蛊的虫尸。

最后一个孩子解毒后,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破窗照进来,洒在满屋劫后余生的人身上。孩子们都昏睡过去,但呼吸平稳,脸上的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安详的疲惫。

陆擎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切,终于支撑不住,也昏了过去。陈大牛扶住他,让他平躺在草席上。老秦头也累瘫了,趴在地上直喘气。

林见鹿坐在孩子们中间,看着他们熟睡的脸,又看看昏迷的陆擎,再看看满屋的狼藉和血污,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赢了。暂时赢了。

但噬心蛊的毒,还埋在这些孩子体内。三年,他们只有三年时间,找到彻底解毒的办法。

而晋王,杏林盟,黑蝎帮,还有那个藏在幕后的神秘人,都还在。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