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纸飞机

**一**

王毅颖九岁那年的秋天，梧桐叶落了一地。

他站在三年级二班的教室门口，手里攥着转学证明，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追逐打闹，有人在分享零食，还有人在大声争论着什么游戏。

他不认识任何人。

班主任刘老师拍了拍手：“都安静一下，这是新来的同学，王毅颖。”

教室里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王毅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带有点发白，是他妈从地摊上买的。他听见有人在底下小声议论什么，但他没听清。

刘老师指了指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你先坐那儿吧。”

他低着头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坐下来。

前面的座位坐着一个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她正在低头写东西，从他坐下到上课铃响，她一次都没回头。

王毅颖想，她应该不会注意到他。

**二**

第一节课是语文。

王毅颖趴在桌上，准备睡觉。他从小就喜欢睡觉，不是困，是不想听。反正听了也听不懂，不如睡觉。

刚闭上眼，一个纸团砸在他后脑勺上。

他猛地抬起头，往后看。后面几个男生在偷笑，但看起来不像他们扔的。

他转过头，看向前面。

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正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她的后背挺得直直的，马尾随着写字的动作微微晃动。

纸团是从她那边飞过来的？

他展开纸团，上面写着一行字：

“别睡觉，听课。”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每个字都写在格子里。

王毅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前面。

她还在低头写字，没回头。

他拿着那个纸团，看了很久。纸是那种普通的田字格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点毛糙，但字写得很认真。

他想，她为什么要管他？

他们又不认识。

**三**

那天放学，王毅颖走在操场上，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扎马尾，粉色外套，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

是她。

她走得不快，低着头，好像在想着什么。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毅颖跟在她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她，就是想跟着。

走到校门口的小卖部，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买了一根冰棍。是那种最便宜的糖水冰棍，五毛钱一根。

她拿着冰棍，站在小卖部门口吃。

王毅颖站在不远处，假装在看墙上贴的广告。

她吃完冰棍，把木棍扔进垃圾桶，继续往前走。

他继续跟着。

**四**

跟了两条街，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王毅颖来不及躲，正好和她对视。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你跟着我干嘛？”她问。

王毅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等了几秒，见他没回答，转身继续走。

他又跟上去。

走了几步，她再次停下来。

“你到底要干嘛？”

王毅颖挠挠头，终于憋出一句话。

“你……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邱莹莹。”

邱莹莹。

王毅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你呢？”她问。

“王毅颖。”

她点点头，转身继续走。

他又跟上去。

她没再赶他走。

**五**

走到一个小区门口，她停下来。

“我到了。”

王毅颖看了看那个小区，是那种老式的居民楼，墙上的白灰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家住哪儿？”

王毅颖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

“不知道？”

“我刚搬来，”他说，“我妈带我来的，我不认识路。”

邱莹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那你回去认得路吗？”

王毅颖想了想，摇摇头。

她叹了口气。

“你在这儿等着，我把书包放回去，然后送你。”

**六**

五分钟后，她出来了。

书包没了，手里多了两张纸。

“这是什么？”王毅颖问。

“地图，”她把一张纸递给他，“我画的。”

王毅颖低头看，纸上画着线条和方块，标注着“学校”“小卖部”“十字路口”“红绿灯”等等。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懂。

“从这儿往北走，”她指着纸上的线条，“过两个红绿灯，左转，再走一条街，有个菜市场。你问问菜市场的人，附近有没有刚搬来的。”

王毅颖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谢谢你。”他说。

邱莹莹摇摇头。

“走吧，我送你到第一个红绿灯。”

**七**

他们一起走。

她走左边，他走右边。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走到第一个红绿灯，她停下来。

“往那边走，”她指着前面，“一直走，第二个红绿灯左转。”

王毅颖点点头。

她看着他，忽然说。

“你明天别迟到了。”

“什么？”

“明天要考试，”她说，“语文第一单元。”

王毅颖愣住了。

他根本不知道有考试。

她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你复习了吗？”

他摇摇头。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撕下一张纸。

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他。

王毅颖接过来看，是语文课本上的重点词句。

“就这些，”她说，“背下来，能及格。”

说完，她转身走了。

王毅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张纸。

一张地图，一张重点。

他看了很久。

**八**

那天晚上，他真的背了。

那些词句，他一遍一遍地念，一遍一遍地记。

他妈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灯下念书，吓了一跳。

“你今天怎么了？”

他没说话。

第二天考试，他居然考了六十二分。

及格了。

**九**

从那以后，王毅颖每天都会注意她。

她叫邱莹莹，是班长，也是年级第一。

每天都坐在那个位置，每天都低头写字，每天都扎着高高的马尾。

她好像永远都在做题。

课间的时候，别人出去玩，她做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别人聊天，她做题。

放学的时候，别人结伴回家，她还是做题。

王毅颖想，她是不是只会做题？

**十**

有一次，他问她。

“你怎么老做题？”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不做题干嘛？”

“玩啊，”他说，“跳绳，踢毽子，跳房子。”

她摇摇头。

“没意思。”

“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她想了想，说。

“做题有意思。”

王毅颖愣住了。

做题有意思？

他从来没听过有人这么说。

**十一**

又有一天，他看见她在操场边哭。

那是第一次看见她哭。

她坐在花坛边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毅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擦眼泪。

“没事。”

“没事你哭什么？”

她没说话。

王毅颖在她旁边坐下。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数学考了九十九分。”

王毅颖愣住了。

“九十九分还哭？”

“不是第一，”她说，“有人考了一百。”

王毅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她真奇怪。

考九十九分还哭。

但他又想，她真厉害。

考九十九分还觉得不够。

**十二**

那天放学，他看见她一个人走在前面。

他追上去，走在她旁边。

“你没事了吧？”

她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颗糖，大白兔奶糖。

她愣住了。

“给你，”他说，“别哭了。”

她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她接过去，剥开，放进嘴里。

“甜吗？”他问。

她点点头。

他笑了。

她也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小小的，淡淡的，但很好看。

**十三**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带一颗糖。

有时候是大白兔，有时候是水果糖，有时候是巧克力。

都是他妈给他的零花钱买的。

他每天趁她不注意，偷偷放在她桌洞里。

她从来没问过是谁放的。

但他知道她吃了。

因为糖纸会出现在垃圾桶里。

**十四**

有一天，他放糖的时候，被她看见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是你放的？”

他愣住了，脸一下子红了。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谢你。”

他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你也吃。”她从书包里拿出一颗糖，递给他。

是另一种糖，他没吃过的。

他接过去，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

**十五**

冬天来了。

有一天放学，下起了雪。

王毅颖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邱莹莹。

她一个人走在雪地里，没打伞，头发上落满了雪。

他跑上去，走在她旁边。

“你怎么不打伞？”

她摇摇头。

“没带。”

他想了想，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扣在她头上。

她愣住了。

“你呢？”

“我不怕冷。”

她看着他，他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脸冻得红红的。

她把帽子摘下来，还给他。

“一起戴。”

她把帽子举起来，举在两个人中间。

王毅颖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和她一起钻进帽子里。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帽子下面，慢慢往前走。

雪花落在他们周围，但他们不觉得冷。

**十六**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

“我到了。”

他点点头。

她把帽子还给他。

“明天见。”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天见。”

**十七**

那一年，他们成了朋友。

不是那种天天黏在一起的朋友，而是一种奇怪的朋友。

她做题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坐着。

不说话，就坐着。

有时候她会抬起头，看他一眼。

“你干嘛？”

“不干嘛。”

她就会继续低头做题。

有时候他会问她题。

她就会给他讲。

讲一遍，听不懂。

讲两遍，还是听不懂。

讲三遍，终于懂了。

她从来不烦。

**十八**

有一次，他问她。

“你怎么不烦？”

她想了想，说。

“因为你在听。”

他愣住了。

“别人都不听，”她说，“就你在听。”

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继续说。

“而且你听三遍就会了。”

他笑了。

“那是因为你讲得好。”

她脸红了。

**十九**

春天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

去郊外的公园，坐大巴去。

王毅颖上了车，看见邱莹莹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开动了。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

他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亮亮的。

他想，她真好看。

**二十**

到了公园，大家自由活动。

有人去划船，有人去爬山，有人去野餐。

王毅颖跟着邱莹莹。

她走到一棵大树下，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

又开始做题。

他在她旁边坐下。

“你怎么到哪儿都做题？”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不做题干嘛？”

他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

“你看，这片叶子是心形的。”

她看了一眼，愣住了。

真的，那片叶子是心形的。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

“送你了。”他说。

她把叶子收进口袋里。

然后她收起书，不做了。

**二十一**

他们在公园里走了很久。

看了花，看了草，看了湖里的鱼。

她的话不多，但他觉得很高兴。

因为她笑了好几次。

走到一个小山坡上，她忽然停下来。

“你看。”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一架纸飞机，挂在树枝上。

“想要吗？”他问。

她点点头。

他看了看那棵树，不高。

他脱了外套，爬上去。

她站在下面，紧张地看着他。

“小心点。”

他爬上去，够到那架纸飞机，拿下来。

然后他跳下来，把纸飞机递给她。

她接过去，笑了。

“谢谢你。”

他看着她笑，忽然觉得摔一下也值了。

**二十二**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把那架纸飞机拆开了。

里面有一行字，不知道是谁写的。

“我想飞。”

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纸叠回去，收进口袋里。

王毅颖看着她，忽然问。

“你想飞吗？”

她想了想，说。

“想。”

“飞去哪儿？”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没说话。

**二十三**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们分班了。

王毅颖在三班，邱莹莹在四班。

教室不在同一层楼，见面的机会少了。

但王毅颖还是会去找她。

下课的时候，跑到四班门口，假装路过。

有时候她会看见他，朝他点点头。

有时候她在做题，没看见他。

他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回去。

**二十四**

有一次，他去找她，看见她趴在桌上。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没事。”

“没事你眼睛怎么红了？”

她没说话。

他在她旁边坐下。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奶奶病了。”

他愣住了。

“严重吗？”

她点点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说。

“会好的。”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说。

“因为你是好人。”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虽然还在哭，但笑了。

**二十五**

那天放学，他没回家。

他去了一趟药店，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了一盒钙片。

他不知道奶奶病了该吃什么，但电视上说钙片对身体好。

第二天早上，他早早地到学校，把那盒钙片放在她桌洞里。

然后他跑回自己教室。

上课的时候，他收到一张纸条。

是她传过来的。

“是你放的？”

他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传了一张：“谢谢你。”

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二十六**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王毅颖的爸妈离婚了。

那天放学回家，他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我们离婚了。”她说。

王毅颖愣住了。

“以后你跟妈妈过。”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着以后会怎么样。

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一个人。

邱莹莹。

她现在在干什么？

还在做题吗？

还扎着马尾吗？

**二十七**

后来，他妈带他搬了家。

搬到城市的另一边。

临走那天，他想去找邱莹莹。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我会回来的。”

他把信纸折好，跑到学校，趁没人注意，塞进她的桌洞里。

然后他走了。

**二十八**

后来的几年，王毅颖再也没有见过邱莹莹。

他去了新的学校，认识了新的同学，有了新的生活。

但他一直记得她。

记得她扎着马尾的样子，记得她低头做题的样子，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

记得她给他讲题，记得她和他一起躲在帽子下面，记得她收下那片心形的叶子。

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他就想。

她现在在干什么？

还在做题吗？

还扎着马尾吗？

还笑吗？

**二十九**

初中三年，王毅颖变了很多。

他开始打架，开始逃课，开始和老师对着干。

他妈管不了他，就由着他去。

他爸偶尔来看他，看一眼就走。

他觉得自己像个没人要的孩子。

但每次想起她，他就会安静下来。

他想，她一定还在好好读书。

她一定还是年级第一。

她一定还是那个样子。

**三十**

有一次，他打架受了伤，躺在医院里。

他妈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没说话。

他想着，如果她在，会说什么？

可能会说：“你怎么又打架？”

可能会说：“疼不疼？”

可能会说：“下次别打了。”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

他妈愣住了。

“你笑什么？”

他没说话。

**三十一**

中考那年，王毅颖考得很差。

只能上一所普通的高中。

他妈说，你就这样吧，反正也不是读书的料。

他没说话。

但他心里想，她考得一定很好。

她肯定能上最好的高中。

**三十二**

高一那年，王毅颖在一中打架，被开除了。

他妈气得不行，骂了他整整一个星期。

他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骂声，一言不发。

晚上，他翻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有一张纸条，一个纸团，一片叶子，一封信。

纸条上写着：“别睡觉，听课。”

纸团是那个他扔给她的，她后来还给他了。

叶子是那片心形的叶子，干枯了，但还在。

信是他写的那封，“我会回来的。”

他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转学。

转到她可能去的学校。

**三十三**

他打听了很多地方。

问同学，问老师，问所有可能知道的人。

最后知道，她在三中。

就是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校。

他想，她怎么会在那儿？

她应该去最好的学校才对。

但不管怎样，他要去。

**三十四**

高二开学那天，王毅颖站在三中门口。

他看着那扇铁门，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

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这个学校。

不知道她变没变。

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他。

但他还是进去了。

**三十五**

他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

班主任在介绍他，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眼睛在教室里找。

找那个扎马尾的身影。

找那个永远低着头的背影。

然后他看见了。

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坐在那儿，低着头，在写东西。

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干净的衣服，后背挺得直直的。

他愣住了。

**三十六**

班主任问他：“王毅颖，你想坐哪儿？”

他看着她，说：“我想坐第一排。”

班主任看了看，指了指林晓晓旁边的空位。

他走过去。

路过她座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

他想了想，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揉成团，扔在她桌上。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坐到最后一排。

趴下，假装睡觉。

但其实他没睡。

他在等。

等她回头。

**三十七**

五分钟后，班主任回来了。

“王毅颖！第一天上课就睡觉？给我站起来！”

他站起来，看向她。

她正低头做题，把那个纸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想，她还是那个样子。

一点都没变。

**三十八**

下课的时候，他走到她桌前。

“你叫什么名字？”

她头也不抬：“邱莹莹。”

“邱莹莹，”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记住你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看见了。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

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三十九**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纸团，那张地图，那些重点。

想起那颗糖，那片叶子，那架纸飞机。

想起她和他一起躲在帽子下面，慢慢往前走。

想起那封信。

“我会回来的。”

他回来了。

**四十**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着白天的事。

她没认出他。

他想，她肯定不记得了。

这么多年，她肯定早就不记得了。

但他不怪她。

他只想，从现在开始，重新认识她。

**四十一**

第二天，他早早地到教室。

在她桌上放了一瓶牛奶。

温的。

他不知道她喜欢喝什么，但他想，牛奶应该没问题。

然后他坐到后面，假装睡觉。

她来了。

看见桌上的牛奶，愣了一下。

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趴在桌上，但眼睛没闭。

她收回目光，把牛奶收进桌洞。

他看见了，笑了。

**四十二**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给她送牛奶。

有时候是温的，有时候是冰的。

他不知道她喜欢温的还是冰的，就换着送。

有一天，他发现她只喝温的。

冰的放着，不喝。

从那以后，他就只送温的了。

**四十三**

他每天都在看她。

上课的时候看，下课的时候看，放学的时候也看。

她好像永远都在做题。

和小学的时候一模一样。

有时候他会想，她是不是只会做题？

但他知道不是。

她笑起来的样子，他见过。

很好看。

**四十四**

有一天，他问她。

“你每天做这么多题，不累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

“习惯了。”

“习惯？”他笑了，“习惯做卷子？你是有多无聊？”

她没理他，继续做题。

但他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他想，原来她也会害羞。

**四十五**

后来，老周让他补课。

他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他想，终于有机会了。

可以每天和她在一起。

可以每天听她说话。

可以每天看着她。

**四十六**

补课的第一天，他坐在她对面。

她开始讲题。

他听不进去。

因为他一直在看她。

看她的眼睛，看她的鼻子，看她的嘴，看她说话的样子。

她讲了一会儿，抬起头，发现他在看她。

“你在听吗？”

“在听。”

“那我刚才讲了什么？”

他答不上来。

她瞪了他一眼。

但他笑了。

因为她的眼睛，和很多年前一样亮。

**四十七**

有一天，他们一起在图书馆。

她给他讲完一道题，忽然问。

“王毅颖，你为什么这么努力？”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因为你教我，所以我想努力。”

她的脸红了。

低下头，不说话。

他看着她的耳朵，红红的，像苹果。

他想，值了。

**四十八**

高三那年，他越来越努力。

因为他想和她考同一所大学。

虽然他知道很难。

但他想试试。

她问他：“你想考哪个大学？”

他说：“你想考哪个？”

她说：“清华。”

他想了想，说：“那我就考北京的大学。”

她愣住了。

“为什么？”

他看着她，笑了。

“因为离你近。”

**四十九**

高考前夜，他给她发消息。

“邱莹莹，明天加油。”

她回：“你也是。”

他又发了一条。

“等我。”

她回：“好。”

他看着那个“好”字，眼眶有点热。

他想，他一定要考上。

**五十**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他考了497分。

比一模进步了快两百分。

她考了全省第三。

他看着她的成绩，笑了。

他想，她真厉害。

**五十一**

他报了北京的大学。

虽然不是什么好学校，但在北京。

他想，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他给她打电话。

“我报的是北京。”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在。”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但他听见了，她在哭。

**五十二**

大学四年，他们异地。

每年见两次，寒假和暑假。

平时视频，打电话，发消息。

有时候他会想，这样值吗？

但每次看见她的脸，他就不想了。

值。

**五十三**

大三那年暑假，他去北京看她。

那是他第一次去北京。

她来接他。

他走出火车站，看见她站在出站口。

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走过去，她扑进他怀里。

他抱着她，笑了。

“终于见到你了。”他说。

**五十四**

后来，他毕业了，去了北京。

他们在北京一起生活。

每天早上，他骑车送她去学校。

每天晚上，他去学校接她。

周末的时候，他们一起逛公园，看电影，吃好吃的。

日子平平淡淡，但他觉得很幸福。

**五十五**

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

她忽然问他。

“王毅颖，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他想了想，说：“记得。”

“什么时候？”

“小学三年级。”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看着她，笑了。

“小学三年级，你坐在我前面，扎着马尾，一直在做题。我睡觉，你给我扔了一个纸团，上面写着‘别睡觉，听课’。”

她张大了嘴，看着他。

“你……你是那个新来的？”

他点点头。

“我找了你很久。”

她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不早说？”

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早说晚说，不都一样吗？”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五十六**

那天晚上，她问他很多事。

问他什么时候走的，问他去了哪里，问他怎么找到她的。

他一一回答。

讲到最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

是小学三年级，他塞进她桌洞的那张。

“我会回来的。”

她一直留着。

他看着那张纸条，愣住了。

“你……你一直留着？”

她点点头。

“我那时候想，你会不会真的回来。”

他的眼眶红了。

“我等了很多年，”她说，“等到高中，你终于来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这么久。”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摇摇头。

“没关系。”

“你来了就好。”

**五十七**

后来，他们常常说起小时候的事。

说起那个纸团，那张地图，那些重点。

说起那颗糖，那片叶子，那架纸飞机。

说起她和他一起躲在帽子下面，慢慢往前走。

说起那张纸条，那句“我会回来的”。

每一次说起，都会笑。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五十八**

有一次，她问他。

“你小时候是不是就喜欢我了？”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

“那时候不懂，”他说，“但我知道，我一直记得你。”

她看着他。

他继续说。

“记得你扎马尾的样子，记得你低头做题的样子，记得你笑起来的样子。”

“记得你给我讲题，记得你和我一起躲帽子，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

“后来不管去哪儿，不管做什么，都会想起你。”

她听着，眼眶红了。

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现在知道了，”他说，“那时候就是喜欢。”

她笑了。

**五十九**

那年春节，他们一起回老家。

去了以前的小学。

学校变了，教学楼翻新了，操场铺了塑胶跑道。

但那个教室还在。

他们站在窗外，往里看。

那个位置，第一组第四排，靠墙。

他以前坐那儿。

她以前坐他前面。

“就是这儿。”他说。

她点点头。

他们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教室，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纸团，那张地图，那些重点。

想起那些年。

那些年，他们还不认识。

但他已经记住她了。

**六十**

“王毅颖。”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那时候你没走，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可能会一直看着你，”他说，“从小学看到高中，从高中看到大学。”

她笑了。

“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她，“然后就像现在这样。”

她也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暖暖的。

**六十一**

从学校出来，他们去了那个小卖部。

还在那儿。

老板换人了，但房子还是那个房子。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地方。

“那天我在这儿掉钥匙。”她说。

他点点头。

“我帮你找到了。”

她转头看着他。

“然后你送我回家。”

他笑了。

“然后你问我叫什么名字。”

她也笑了。

“王毅颖。”

她叫他的名字。

一字一顿。

就像很多年前，他叫她一样。

**六十二**

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

是个女儿。

取名叫念念。

王念念。

念念小时候，常常缠着他们讲故事。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们相视一笑。

然后说：“因为一个纸团。”

念念不懂。

“什么纸团？”

王毅颖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腿上。

“就是一个小纸团，”他说，“爸爸扔给妈妈的。”

念念歪着头。

“为什么要扔纸团？”

王毅颖看了邱莹莹一眼，笑了。

“因为爸爸想引起妈妈注意。”

念念又问：“那妈妈理你了吗？”

邱莹莹笑了。

“没有，”她说，“妈妈把它扔垃圾桶了。”

念念咯咯笑起来。

“妈妈好凶。”

邱莹莹揉揉她的头发。

“不是凶，是那时候不认识爸爸。”

念念想了想，又问。

“那后来呢？”

后来？

后来有很多很多。

后来他们成了同桌。

后来他们一起补课。

后来他们考上了大学。

后来他们去了北京。

后来他们有了念念。

后来他们一直在一起。

**六十三**

“后来啊，”王毅颖说，“后来爸爸就天天追着妈妈跑。”

念念睁大眼睛。

“追到了吗？”

王毅颖看着邱莹莹，笑了。

“追到了。”

念念拍手笑起来。

“爸爸好厉害！”

邱莹莹也笑了。

她看着王毅颖，看着念念，心里满满的。

**六十四**

念念上小学那年，他们带她去了那个学校。

还是那个教室，还是那个位置。

念念坐在第一排，回头看着后面。

“爸爸，你以前坐这儿吗？”

王毅颖点点头。

“那妈妈呢？”

邱莹莹指了指前面。

“妈妈坐这儿。”

念念看着他们，忽然问。

“那你们那时候就认识吗？”

他们相视一笑。

“不认识，”王毅颖说，“但爸爸记得妈妈。”

念念不懂。

“为什么记得？”

王毅颖想了想，说。

“因为妈妈好看。”

念念笑了。

“我也觉得妈妈好看。”

邱莹莹的脸红了。

**六十五**

从学校出来，他们去了那个天桥。

念念第一次来这儿。

她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车流。

“好多车啊。”她说。

王毅颖站在她旁边。

“爸爸以前常来这儿。”

念念抬头看着他。

“来干嘛？”

“来看车，”王毅颖说，“也想妈妈。”

念念眨眨眼。

“想妈妈？”

“嗯，”王毅颖说，“那时候妈妈在北京，爸爸在这儿。”

念念想了想，说。

“那爸爸好可怜。”

王毅颖笑了。

“不可怜，”他说，“后来妈妈回来了。”

念念点点头。

“对，妈妈回来了。”

邱莹莹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眼眶有点热。

**六十六**

晚上，念念睡着了。

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王毅颖。”邱莹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王毅颖转头看着她。

“谢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说。

“谢谢你那时候扔的那个纸团。”

王毅颖笑了。

“那个纸团，你不是扔垃圾桶了吗？”

“是啊，”邱莹莹也笑了，“但我记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记住了你。”

王毅颖看着她，眼神慢慢变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邱莹莹。”

“嗯？”

“谢谢你记住我。”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肩上。

“一辈子都记得。”

**六十七**

窗外的月亮很亮。

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念念的房间，照着这个家。

很多年前，有个小男孩，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是谁。

但他记住了她。

记住了她的样子，她的眼神，她的存在。

很多年后，他找到了她。

他们在一起了。

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未来。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没扔那个纸团呢？

如果当初没帮她找钥匙呢？

如果当初没转学呢？

但每次想到最后，他都会笑。

因为不管怎样，他都会找到她。

他相信。

**六十八**

念念十岁那年，他们一家三口回了老家。

还是那个学校，还是那个教室。

教室已经翻新了，但位置没变。

念念坐在第一排，回头看着后面。

“爸爸，你以前真的坐这儿吗？”

王毅颖点点头。

“那你怎么认识妈妈的？”

王毅颖笑了。

“因为一个纸团。”

念念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还是想听。

“再讲一遍嘛。”

王毅颖看看邱莹莹，邱莹莹点点头。

于是他开始讲。

讲那个九月，那个教室，那个扎马尾的女生。

讲那个纸团，那把钥匙，那道数学题。

讲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讲他怎么记住她，怎么找她，怎么又遇见她。

讲他们怎么在一起，怎么去北京，怎么有了念念。

念念听得津津有味。

讲完了，她问。

“爸爸，你那时候就知道会跟妈妈在一起吗？”

王毅颖想了想，说。

“不知道。”

“但我想，”他看着她，“从第一次见面，我就没想过分开。”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然后她跑过去，抱住邱莹莹。

“妈妈，爸爸好好。”

邱莹莹笑了，揉揉她的头发。

“嗯，爸爸很好。”

**六十九**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老家的房子里。

念念睡着了。

王毅颖和邱莹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王毅颖。”邱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记得。”

“记得什么？”

王毅颖想了想，说。

“记得你坐在我前面，扎着马尾，一直在做题。”

“记得我给你扔纸团，你把它扔垃圾桶了。”

“记得你丢钥匙，我帮你找到。”

“记得你和我一起躲在帽子下面，慢慢往前走。”

“记得你笑起来的样子。”

他转头看着她。

“都记得。”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我也是，”她说，“都记得。”

王毅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邱莹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找到你。”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肩上。

“也谢谢你来找我。”

**七十**

很多年后，念念长大了。

她也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

但每次回家，她都会缠着爸妈讲以前的故事。

讲那个纸团，那张地图，那些重点。

讲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讲他们怎么在一起，怎么一直在一起。

有一次，她问妈妈。

“妈，你后悔过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

“没有。”

“为什么？”

邱莹莹笑了。

“因为是他。”

**七十一**

后来，王毅颖和邱莹莹老了。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但他们还是每天牵着手，一起去公园散步。

有时候会经过那个天桥。

他们会停下来，站在桥上，看着下面的车流。

“还记得吗？”他问。

“记得。”她说。

第一次在这儿看烟花。

第一次在这儿说“我想一直见到你”。

第一次在这儿牵手。

都记得。

**七十二**

有一次，孙子问他们。

“爷爷，奶奶，你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王毅颖想了想，说。

“很多很多年了。”

孙子问：“那你们还会分开吗？”

王毅颖摇摇头。

“不会。”

孙子问：“为什么？”

王毅颖看着邱莹莹，笑了。

“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分开。”

邱莹莹也笑了。

她握紧他的手。

从九岁那年，到现在。

很多很多年了。

但他的手，还是那么暖。

**七十三**

那年秋天，他们又去了那个小学。

学校还在，但已经大变样了。

教学楼拆了重建，操场铺了新草，连大门都换了。

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

更粗了，更老了，但还在。

他们站在树下，看着那个地方。

“还记得吗？”他问。

“记得。”她说。

第一次见面，就在这儿。

那年她九岁，他也九岁。

她坐在教室里做题，他站在门口看她。

后来他走了，又回来了。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后来就是一辈子。

**七十四**

“王毅颖。”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扔那个纸团吗？”

他想了想，说。

“会。”

“为什么？”

他看着她，笑了。

“因为不扔，就遇不到你。”

她也笑了。

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暖暖的。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七十五**

很多年后，有人问王毅颖：你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是什么？

王毅颖想了想，说。

“最幸运的事，是九岁那年，遇见了一个人。”

“最幸运的事，是找了她很多年，终于找到了。”

“最幸运的事，是和她在一起，一直到现在。”

那个人问：“那个人是谁？”

王毅颖笑了。

“她叫邱莹莹。”

**尾声**

很多很多年后，王毅颖和邱莹莹都走了。

他们的儿女把他们葬在一起。

墓碑上刻着两行字。

“王毅颖”

“邱莹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从九岁那年，到永远。”

念念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两行字，眼眶红了。

但她笑了。

因为她知道，他们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