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纯正的大唐官话,虽然刻意压低了声调,但在寂静的夜中依旧清晰可闻。
随着这声号令,松林边缘的黑暗中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如一条蜿蜒的火蛇,将整支车队团团围住。
火光映照下,数百名身着黑色衣袍、面蒙黑巾的大汉现出身形,他们占据了两侧的山坡与林缘,已将车队前后去路彻底封死。
“放箭!”
又是一声令下,数十支缠着油布的火箭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猩红的弧线,如暴雨般朝车队倾泻而下。
箭头钉入车厢木板,火焰顺着干燥的木料迅速蔓延,几辆马车转眼间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马匹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车夫们死死拽住缰绳,场面一片混乱。
几名护卫躲闪不及,被火箭射中,惨叫着从马上跌落,转瞬便被火舌吞没。
火箭过后,那些黑衣蒙面人齐声发喊,从四面八方向车队猛扑而来。
刀剑在火光与月光的交映下泛着森冷的寒光,杀意如潮水般涌来。
使团的护卫骑兵仓促应战,拼死抵挡。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混成一片,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凄厉刺耳。
那辆被数十骑护卫在中间的马车上,姜以式猛地睁开双眼,面露惊恐。
“出什么事了?!”
姜以式说着便欲起身,掀开车帘,查探窗外战况。
恰在此时,车厢内忽然响起一声冷笑。
“呵——!刀剑无眼,太傅还是安心坐着为妙。”
姜以式闻声,动作一顿,僵硬地转过头,便见渊盖苏文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渊盖苏文缓缓起身,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宽大的衣袍,露出一袭玄铁重甲。
护心镜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肩头的吞兽怒目圆睁。
姜以式瞳孔骤缩,震惊道:
“你——!”
渊盖苏文轻笑一声,声音却冷到了极点。
“一群藏头露尾、心怀不轨的鼠辈罢了!”
“太傅,莫要惊慌,在下去去就回!”
言语间,渊盖苏文已经走到了车门前,动作熟稔地从车厢壁上取下两柄弯刀背在身后。
随后,又摘下悬挂在车门口的五石强弓,握在手中。
弓身以柘木制成,缠着细密的丝线,弓弦是上好的牛筋绞合而成,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渊盖苏文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狼牙箭,搭在弓弦上,一脚踹开燃烧着的车门,走了出去。
车厢外,已是一片火海。
火箭仍在不断落下,又有两辆马车被点燃,烈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使团的护卫骑兵正与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黑衣蒙面人殊死搏杀,刀光剑影在火光中交错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
地上已横七竖八地躺了数十具尸体,有黑衣人的,也有护卫的。
鲜血在碎石路面上蜿蜒流淌,在火焰的映照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渊盖苏文站在车辕上,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却纹丝不动。
目光越过混战的人群,穿过弥漫的浓烟,落在数十步外的一个土坡上。
一名身材魁梧的蒙面大汉正站在坡顶,挥舞着一柄长刀,嘶声大喊着指挥黑衣人们从两翼包抄。
他嘴里依旧喊着大唐雅言,但口音却有些不伦不类。
他身后的山坡上,一排弓箭手正在重新张弓搭箭,箭尖上的油布烧得噼啪作响。
渊盖苏文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缓缓举起五石强弓,弓弦被拉成满月。
火光映照下,他宛如一尊浴火的修罗。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杀意,被火光映得清清楚楚。
弓弦轻响。
狼牙箭破空而出,箭速极快,几乎看不清箭杆的轨迹,只听得一声尖锐的嘶鸣撕破夜空。
两百步外,那名蒙面大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眉心正中多了一个血洞,狼牙箭从后脑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长刀从指间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然后轰然倒地。
周围之人齐齐一愣。
他们转过头,望向箭矢飞来的方向,便见车队中央那辆马车的车辕上,一道身着玄铁重甲的魁梧身影正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弓。
“是……是大对卢!”
不知是谁用高句丽语喊了一声,语气中满是惊喜。
那些蒙面人反应极快,其中一人,当即振臂一呼,高声喊道:
“兄弟们,为大当家报仇!”
那人指着渊盖苏文所在的方向,嘶吼道:
“取那人首级者,赏千金、外加十个美人!”
“杀啊!”
话音落下,那些原本因首领暴毙而陷入混乱的“山贼”,瞬间爆发出了凶悍的野性。
他们不再理会那些护卫骑兵,纷纷调转方向,如潮水般朝车队中央涌来,想要将渊盖苏文围杀在车辕之上。
[杀——!杀啊!]
他们心底的贪婪和欲望,彻底被点燃,一个个宛如被打了鸡血一般,与挡在前面的护卫战成一团。
另一边,渊盖苏文在射杀了贼首之后,又张弓搭箭射杀了几名附近的弓箭手,这才跳下马车。
与此同时,一名渊府护卫,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来到渊盖苏文面前。
那战马四蹄如雪,鬃毛油亮,一看便知是千里挑一的良驹。
护卫微微躬身,双手恭敬地递上一顶铁盔,声音压低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敬畏:
“家主。”
渊盖苏文随手接过铁盔,动作从容地扣在头上。
铁盔前沿压下,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和那双冰冷如刀的眼睛。
他翻身跃上马背,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演练了千万遍。
铁甲在马背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战马却纹丝未动。
渊盖苏文随手将五石强弓挂在马鞍旁的弓囊上,然后从背后缓缓抽出两柄弯刀。
那弯刀与大唐横刀不同,刀身呈弧形,刀背厚实,刀刃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刀柄末端各系着一条黑丝穗,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身后,三十余名渊府护卫早已整装待发。
这些护卫皆身着黑色甲胄,面罩黑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渊盖苏文缓缓抬起右手的弯刀,刀尖指向松林方向那些黑衣蒙面人。
火焰的光芒在刀刃上跳动,如同一条嗜血的毒蛇吐着信子。
“杀。”
……